在所有人近乎屏息的凝视下,你开始了讲述。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旧闻,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蘸着浓墨与血污,将一幅惨绝人寰、令人窒息的末世画卷,毫不留情地、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他们的脑海,刻进了他们的骨髓深处。
“三百二十一年前,隆熙四十七年,陇东、关中,大旱。”
你以一个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开篇,瞬间将所有人拉入了那个炙热而绝望的遥远时空。
“连续十一个月,滴雨未下。”
“十一个月……”有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颤抖。十一个月无雨,对于任何稍有常识的人而言,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赤地千里,河流干涸见底,大地龟裂的缝隙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田里的禾苗,早成了枯黄的干草,一点就着。”你的描述简洁而精准,画面感极强,“粮食?颗粒无收。树皮?草根?早就被扒光了。一开始,还能挖点观音土,和着野菜熬粥,后来,连不噎嗓子的细土都成了抢手货。”
供销社内静得可怕,只有你平静的叙述声,和众人愈粗重压抑的呼吸。
“而咱们家那位末代皇帝,”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鄙夷与憎恶,“咱们的好祖宗,隆熙帝,他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看到各地急报,看到饿疯了的灾民开始冲击县衙,砸开官仓,抢夺那本应放却早已霉烂或被贪墨的粮食以求活命。他做的,不是开仓放粮,不是赈济灾民,不是惩治贪腐——”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怕了!他怕这些他眼中的‘刁民’、‘蝼蚁’造他的反!他下了一道旨意,一道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旨意!”
你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面孔,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道将姜氏江山彻底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他下令,关闭所有通往灾区的关隘、渡口!严密封锁!一粒米,一口粮,都不准进入灾区!他要活活饿死他们!饿死所有可能变成‘乱民’的人!”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如此直接、如此残忍、如此突破人性底线的描述,所有人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姜云帆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那个瘫跪在地的劲装大汉,更是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想怒吼,却不出任何声音。封锁灾区!活活饿死子民!这……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暴行!是魔鬼才会做出的决定!
你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用更冰冷、更细致的笔触,描绘着那人间地狱的景象
“饿殍遍野,已不足以形容。尸体堆积在路边,河道旁,村口,无人掩埋,也无力掩埋。很快,尸体在毒辣的日头下变成一具具漆黑的干尸。”
“易子而食?不,那还是‘早期’的景象。到后来,易无可易,食无可食。活人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爬都爬不到有水源的地方。很多人,就是抱着亲戚、邻人甚至陌生人的干瘪尸体,徒劳地啃咬着那早已失去水分、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皮肉,然后,保持着这个姿态,活活饿死,渴死。”
“啐!”一个年轻女子终于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其他人也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涔涔而下,仿佛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就在眼前。
“而这个时候,咱们那位好祖宗,咱们的隆熙皇帝,在做什么呢?”你的语气忽然变得奇异,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仿佛在讲述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他在他的京城,他的紫禁城里,大兴土木,修建新的宫殿,极尽奢华!他在全国选秀,充实后宫,夜夜笙歌!他甚至,给他最宠爱的一只西域进贡的狮子狗,穿上了特制的麒麟袍,封它为‘平寇大将军’,赐金印,享俸禄!”
“噗——!”有人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给狗封将军?在饿殍千里、人相食的时候?
你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起的刀子风
“这还不够!为了证明他‘德被苍天’,为了营造‘天下太平’的假象,他下令,在京城最高的几座宫殿楼宇之上,悬挂起用最上等丝绸织就,足有数里长的彩色帷幔!美其名曰‘彩云祥瑞’,昭示天下,盛世依旧,国泰民安!”
“彩云祥瑞……彩云祥瑞……”姜云帆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极致的奢靡,极致的虚伪,极致的残忍,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边是千里饿殍,人间地狱;一边是彩绸高挂,醉生梦死!这强烈的对比,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出滋滋的声响。
“后来,”你的叙述回到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寒而栗,“当封锁无效,当饥饿越了死亡的恐惧,当那些侥幸未死、被逼到绝境的灾民,终于彻底红了眼,变成了真正的‘流贼’,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冲击州县,他也终于‘醒’了。”
“他没有赈济,没有安抚,没有给这些被他和他的朝廷逼到绝路上的人,哪怕一丝一毫的生路。”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他做的,是鼓动,是悬赏,是命令那些还忠于他的将领,比如当时的镇南大将军栗冠勇之流,率领着仍旧吃得饱饭、穿得起甲胄的朝廷大军——”
你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去屠杀。”
“去屠杀那些面黄肌瘦、拿着锄头、木棍、菜刀,只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的老弱妇孺!”
“杀!杀光!一个不留!”
“杀完了,还不够。为了‘震慑宵小’,为了‘彰显武功’,他们将砍下的、数以万计的、那些他们本该保护的子民的头颅,在官道旁,在县城外,堆成了一座座高高耸立的——”
你吐出了那两个血腥无比、沉重无比的字
“京观。”
“京观……”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这两个字,像两块万钧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砸得他们神魂俱裂,肝胆欲碎!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或熟知历史,自然明白“京观”意味着什么。那是胜利者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方式,通常用敌军的级堆积而成。可他们听到了什么?用自己子民的头颅?堆积成山?只为恐吓其他同样活不下去的子民?!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何等的令人指!
何等的……自绝于天!
“呕——!”更多的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尽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那锦衣大汉双目尽赤,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泥地上,砸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嘶声低吼“畜生!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