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冷电,扫过每一张写满愤怒与不解的脸,然后,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姬家,当年,就是这样夺位的!”
“姬家……就是这样夺位的?”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却撕裂天穹的霹雳,又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然后狠狠搅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碎裂!那劲装大汉脸上暴怒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人般的惨青,嘴唇哆嗦着,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其他人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呆滞,仿佛集体目睹了这世间最不可能、最颠覆认知的恐怖景象。
姬家?大周朝的开国太祖?那个被史书描绘成“天命所归”、“神武英明”、“拯生民于水火”的圣主明君?那个他们姜氏三百年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得国之正”的篡逆者?
他……是“这样”夺位的?
“这样”——是像你刚才描述的那样,去灾荒之地,倾家荡产救难民?是鼓动饥民砸官仓、抢府库?是像流寇一样战斗一二十年?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们自幼诵读的史册,家族秘传的口述,甚至民间流传的话本,无不是将大周太祖描绘成一位应运而生的真命天子。他或许是起于微末,但那是“天将降大任”;他或许曾与草莽为伍,但那叫“聚义”;他推翻大齐,那是“顺天应人”、“吊民伐罪”!他的军队,是“仁义之师”;他的麾下,是“豪杰景从”!史书的春秋笔法,早已将一切不堪的、血腥的、属于“流贼”的底色,涂抹上了天命所归的金光与为民请命的悲情。
而你现在,却要用最粗粝、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语言,将那层金光熠熠的油彩,连同下面干涸的血痂与污垢,一同狠狠撕下?!
你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这惊世骇俗之言的时间,仿佛嫌这冲击还不够彻底,不够将他们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骄傲与认知碾成齑粉。你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昏暗供销社的屋顶,投向了三百年前那片烽火连天、饿殍遍野的时空,用一种近乎吟诵般,却又冰冷刻骨到极致的语调,将那个被重重粉饰的、血腥而狼狈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什么‘受命于天’?什么‘神武英略’?什么‘仁义布于四海’?”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仿佛在点评一出荒谬绝伦的闹剧,“那都是后世史官,为了给新主子脸上贴金,绞尽脑汁编出来‘为尊者讳’的屁话!”
“屁话”二字,你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然后,你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实质般刺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劲装大汉,刺向每一个呆若木鸡的姜氏族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拷问灵魂般的尖锐
“我只问在座各位!”
你抬手,指向北方,仿佛指向那片他们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中原故土,指向那个他们无数次在族谱和密图中摩挲的地名
“你们谁能想到——谁能相信!当年陇东山区,一个穷得叮当响、连自家婆娘都养活不起的富民县小小驿卒,一个替官府跑腿送信、看人脸色的最卑贱胥吏,就是靠着这等你们眼中‘下九流’、‘土匪行径’的勾当,硬生生从咱们姜家手里,夺走了这万里江山!”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店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灵魂上
“把你们,把你们的祖宗,把咱们这一大家子,”你用力挥手指了一圈,将所有人囊括在内,语气沉重如铁,“像赶丧家之犬一样,从世代居住的锦绣中原,一路追杀,赶到了这滇黔边荒、瘴疠横行之地!让你们像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苟活了整整三百年!”
“咱们姜家”、“咱们这一大家子”……你用最朴素、最扎心的字眼,将他们强行拉入同一个悲惨的叙事,共享那份源自血脉、却迟来了三百年的失败与巨大屈辱。
那个刚才还怒冲冠、斥责你“羞辱列祖列宗”的劲装大汉,此刻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地。他双眼空洞无神,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反复喃喃,声音嘶哑微弱,如同梦呓“驿卒……驿卒……流贼……原来……原来夺了江山的……真是流贼……真是……这样夺的……”信仰崩塌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髻,身体筛糠般颤抖;有人死死捂住嘴,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溢出;更多的人,包括姜云帆,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灵魂已从躯壳中飘走,只留下一具具被残酷真相彻底击垮的、空荡荡的皮囊。
他们坚持了三百年的“复辟大梦”,那建立在“天命在我”、“血统高贵”、“逆臣篡国”基础上的、支撑着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的全部精神支柱,在这一刻,被你用最残酷、最直白、最不容辩驳的方式——用敌人成功的、他们却鄙夷不屑的“路径”,彻底击碎了,碾成了粉末,随风飘散。他们悲哀地、绝望地现,自己以及自己的祖先,非但不是天命所归、蒙尘的明珠,反而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信错了神,恨错了人。他们所珍视的、为之付出一切的“高贵”与“正统”,在赤裸露骨的历史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浸湿的草纸。而他们,既没有勇气去走那条肮脏血腥却可能成功的“流贼”之路,似乎也失去了继续秉持旧日幻梦的资格。
他们,成了真正的笑话。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牺牲了无数生命,浸透了无数血泪、巨大而荒诞的笑话。
而你,就是那个微笑着、用最平静的语气,为他们揭开这笑话最后帷幕的人。
你看着他们那副可怜、可悲、又可叹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或许可以称之为怜悯,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你知道,摧毁的工作已经完成,旧的庙宇已然坍圮,现在,该是在废墟上,为他们指出一条或许能通往外界的、狭窄而真实的小径了——哪怕这条小径,需要他们承认自己过去三百年的荒谬。
你再次迈开脚步,走到他们中间。你的影子覆盖了瘫跪于地的劲装大汉,也笼罩了失魂落魄的姜云帆。你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冰冷与嘲讽,也不再刻意煽动,而是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导师般的引导意味
“我明白,你们现在心里头,怕是比打翻了调料铺子还乱,觉得天塌了,地陷了,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白白活了这么多年,白白恨了这么多年,是不是?”
你的话,像一只带着薄茧却意外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们那血淋淋的、裸露的伤口。没有斥责,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这理解,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穿透力。几个年纪稍轻的,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嘴唇,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姜云帆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向你,那里面是一片荒芜的灰败。
“但,这怪不了你们。”
你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肯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奇特力量。
“真的,怪不了你们任何人。”
你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一直沉默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姜尚,声音在寂静中清晰传递
“要怪,只能怪家里,一代传一代,都不敢、也不愿意,去认这个错!不敢去扒开祖坟,看看里面埋着的,到底是金玉,还是败絮!就算是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九爷爷,”你的目光扫过姜尚那瞬间更加佝偻的背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也是生在大周朝,长在大周朝的人。家里,早就没有亲眼见过前朝末日、亲身经历过那场翻天覆地的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赦免的符咒,又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那脓疮,释放出积压了三百年的毒血。不是你们的错,是“家里”的错,是传承的错,是那不敢直面真相的懦弱与偏执的错。姜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音。而其他姜氏族人,那灰败的眼神中,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几乎要彻底压垮他们的、名为“愚蠢”和“无能”的巨石,被你轻轻挪开了一丝缝隙。是啊,他们生下来就被灌输了这一切,他们只是沿着祖先用血泪和谎言铺就的道路,闭着眼走了下去,走了三百年。
你看着他们眼神中那细微的变化——痛苦稍减,自我谴责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的困惑,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真相”的渴求。你再次提及自己的身份,用一种最朴素、最能消弭距离的方式
“我,杨仪,西河府骆川县太康镇一个乡下秀才出身。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读的书多了点,杂了点。”
“秀才”的身份,在此刻此地,具有一种奇特的说服力。读书人,尤其是能接触史书、有自己思考的读书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道理”和“真相”。而你坦然提及的“乡下”出身,非但没有减损这份说服力,反而增添了一种来自民间的、未经粉饰的质朴真实感。
“翻看前朝故纸,考据本朝实录,是我的课业,也是我的兴趣。”你的声音平稳下来,如同一个耐心的说书先生,准备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也正是从那些黄卷册的字里行间,从那些被刻意涂抹、语焉不详的记述背后,我才一点点拼凑出来,咱们姜家——”
你再次用了“咱们姜家”这个称呼,自然而亲切,却让众人心头一颤。
“——到底是怎么把祖宗传下来的大齐基业,给弄丢的。”
“怎么弄丢的?”姜云帆嘶哑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抬起头,眼中那荒芜的灰败里,燃起两簇幽暗的、执拗的火苗。他必须知道,他必须弄清楚,这压垮了他们三百年、名为“亡国”的巨石,到底是如何落下,又是为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