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你,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那沾满血迹与尘土的额头,缓缓地,向前低下,最终,毫不犹疑地,重重触碰在了冰冷、坚硬、同样沾染了他鲜血的地面之上。
五体投地。
那是一个最古老、最隆重、也最象征着绝对臣服与无限虔诚的——大礼!
那是一个旧时代的残党,一个旧规则的维护者与既得利益者,在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新时代那无可阻挡、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与煌煌天威之后,在自身所有依仗、所有骄傲、所有认知都被彻底碾为齑粉之后,所做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向着那个带来新时代、象征着新规则、拥有着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伟力的存在——
献上自己,以及自己所代表的一切。
“罪臣……姜明望……”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破碎不堪,仿佛不是从喉咙出,而是从肺腑最深处、从那片认知的废墟之中,艰难地挤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带着尘土味,带着道心崩碎后的灰烬味,也带着一种……彻底解脱般的、死寂的平静。
他顿了顿,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那个代表了他一生罪孽与执念的称谓,以及……他所能献出的、最后的筹码
“及……天机阁……所有弟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动作让他胸口一阵剧痛。然后,他用一种混合了极致敬畏、无尽恐惧、彻底认命,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得不钦佩的语气,沉声道
“愿为殿下……效死……
子夜的云州城南郊,七星槐林深处的空地上,死寂如坟。
月光斑驳,穿透古槐枝叶的缝隙,在沾血的寒玉棋盘和两个对峙(或者说,已成定局)的身影上投下诡异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木腐败味,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比刀锋更刺人的精神压力余韵。
你站在那片被精心布置、此刻却狼藉不堪的“棋盘”中央,身形在月光下勾勒出挺拔而孤峭的轮廓。你的目光平静地垂落,看着那个五体投地、深深跪伏在你脚前冰冷硬土地面上的白老者——天机阁阁主,姜尚,或者说,姜明望。
他此刻的姿态,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额头紧贴着沾染了自己血迹与尘土的地面,双臂前伸,掌心向上摊开,象征着献出一切。那身月白色的道袍早已污秽不堪,血迹、泪痕、尘土混杂,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苍老、狼狈、信仰与野心被彻底击碎后的可怜躯壳。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激荡(激动、恐惧、绝望、以及最后那一丝被强行“给予”的希望)、因为气血的巨大亏损、也因为直面无法理解的存在所带来的灵魂震颤,而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
你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也没有半分属于胜利者的骄矜。你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千年古潭,幽深,漠然,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眼前这跪地臣服、掌控了西南暗面数百年的枭雄,与你脚下被踩碎的枯叶、被夜风吹动的尘埃,并无本质的区别。他的崩溃,他的臣服,不过是这漫长夜晚中,一个预料之中、甚至略显平淡的环节。
你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让他起身。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死寂与颤抖持续了片刻,仿佛在给予他最后一点时间去消化那山崩海啸般的冲击,也像是在无声地确认这份“臣服”的纯粹性与彻底性。
然后,你动了。
你缓缓地,蹲下了身。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与之前言语中的霸道、讥讽、乃至残酷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意的“温和”。你的衣袂甚至没有出明显的摩擦声,仿佛连空气都为你让开了道路。你蹲在依旧颤抖不止的姜尚面前,视线与他伏地的头颅平齐。
你伸出双手。那双手干净,修长,稳定,指节分明,在斑驳的月光下仿佛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与姜尚那沾满血污、枯瘦如柴、此刻摊开在地如同乞求的手,形成了鲜明到刺目的对比。
你的双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搭在了姜尚那早已冰冷、僵硬、甚至因为恐惧而微微痉挛的肩头之上。你的掌心温暖,透过那单薄污秽的道袍,一股柔和却磅礴、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暖意的力量,悄然渡了过去。
姜尚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最温和却也最不可抗拒的电流瞬间贯穿!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你掌心传来的、如同冬日暖阳般和煦、却又如浩瀚江海般深不可测的力量,正顺着他的肩井穴涌入,迅流向他那因心神剧震、气血逆行而受损严重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所过之处,冰寒刺骨的恐惧与虚脱被驱散,剧痛与滞涩得到缓解,甚至连那几乎枯竭的心脉,都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他以为,在经历了如此彻底的失败、如此无情的揭露、如此残酷的碾压之后,等待他的,要么是作为“前朝余孽”、“阴谋家”被当场格杀,要么是被废去武功、如同死狗般拖走,承受更漫长的折磨与羞辱。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如同神魔般高高在上、挥手间便将他二百多年构筑的一切碾为齑粉的年轻人,竟然会……亲自俯身,来搀扶他!用如此温和、甚至带着“治疗”意味的方式,来触碰他这个刚刚还妄图与你对弈、心怀叵测的阶下之囚、失败者!
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极度震惊、茫然、受宠若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感恩与孺慕的复杂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那点因为绝望和恐惧而筑起的冰冷堤坝,汹涌地涌上他的心头!让他那早已在漫长岁月和权谋算计中变得冰冷、坚硬、甚至麻木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产生了一种近乎“融化”的酸涩与悸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一直紧贴地面的头颅。动作僵硬,脖颈仿佛生了锈。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了骇人血丝、眼角犹自残留着浑浊泪痕、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呆滞的眼神,望向近在咫尺的你,望向你那张年轻、俊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此刻却带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温和甚至堪称“真诚”笑容的脸。
你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仿佛害怕这是另一个残忍幻象的探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更“真实”了些。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化解一切的暖意。
“虽然,”你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柔,语平缓,与之前那疾风骤雨、字字诛心的嘲讽截然不同,像最和煦的春风,试图拂过他早已干涸龟裂、布满创伤的心田,“我打心底里,不愿意,再姓那个……充满了肮脏与血腥的‘姜’。”
你微微停顿,目光与他那双呆滞的眼睛对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推心置腹般的坦诚与无奈。
“但,您老,好歹是长辈。”你轻轻拍了拍他依旧僵硬冰冷的肩膀,动作自然,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略显亲昵的抚慰,“论年纪,论辈分,都摆在这里。何必,搞这些……俗套的尊卑大礼,说什么投效效死呢?”
你再次顿了顿,然后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血缘赋予的事实,目光坦然地迎着他
“咱们——”
“——是,亲戚嘛。”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戚。”
“亲戚”!
这两个字,从你口中如此清晰、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亲昵感说出,就像两道最温暖、最纯粹、也最具有穿透力的阳光,瞬间刺穿了姜尚心中那因为失败、恐惧、信仰崩塌而积聚的所有阴霾、黑暗与自我厌弃!将他那早已在你言语风暴中被击得粉碎、散落一地的、可怜而可笑的自尊心碎片,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本能渴望的方式,温柔地拾起,并试图重新拼合!
他呆呆地看着你,看着你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真诚”与“善意”,感受着肩膀上那持续传来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听着那声“亲戚”在耳边回荡……一种前所未有、几近眩晕的感动与一种死里逃生般的荒诞庆幸,如同最烈的酒,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那苍老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浑浊的泪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夺眶而出,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混合着之前的血污与尘土,显得更加狼狈,却也更加……真实。
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识过政权更迭的冷酷,经历过江湖厮杀的残忍,玩弄过无数人心的诡诈,也承受过漫长岁月的孤寂。他早已不相信所谓的“亲情”、“温暖”、“真诚”。在他看来,世间一切关系,无非利益交换,无非强弱博弈,无非利用与被利用。即便是天机阁内部,所谓的血脉传承、师徒名分,也大多建立在严酷的规矩、共同的利益以及对“天机”信仰的维系之上,温情不过是偶尔点缀其上的、脆弱的装饰。
但今天,就在他以为一切尽毁、万劫不复,甚至准备好迎接最凄惨结局的时刻,眼前这个将他彻底击垮的“敌人”,这个他完全无法理解、如同神明又似恶魔的年轻人,却用最直接的行动(搀扶、疗伤)和最朴素的词语(“长辈”、“亲戚”),给了他截然不同的、近乎颠覆性的体验!
这种体验,如此陌生,如此强烈,如此……直击他灵魂最深处那一点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对“联结”与“认同”的本能渴望!让他那颗在权谋与孤独中冰封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剧烈的“融化”与“复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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