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暖床?火车司机?《武学原理》?新生居?职工?工钱?卫生所?安老所?介绍对象?……
这些充满了陌生感、秩序感、甚至带着一丝“庸俗”烟火气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描述出一种姜尚完全无法理解、却又隐隐感到某种庞大秩序与力量的、全新的社会形态与生存方式!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依靠血脉、师承、秘籍、武力、阴谋诡计来划分阶层、争夺资源、快意恩仇的“江湖”,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从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刚刚走出来,蒙昧无知的野人,突然被扔进了一个钢铁轰鸣、秩序井然、所有人都在为某种宏大目标而忙碌的未知世界!他所骄傲的“智慧”、“底蕴”、“传承”、“天机”,在这个冰冷、高效、充满秩序与“庸俗幸福”的新世界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道,”
你看着他脸上那彻底呆滞、麻木、仿佛灵魂都被抽空、只剩下一个空洞躯壳般的表情,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度讽刺、冰冷,又带着一丝怜悯的复杂笑容。你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请教”的、却充满了无尽嘲弄的语气,轻声问道
“您老,夜观天象,窥探天机的时候……”
“看到过,这些,事情,没有?”
“噗——!!”
姜尚那早已被打击得千疮百孔、油尽灯枯的身体里,竟然,又被你这最后一记精准无比的、直戳他最核心“道基”的诛心之间,给硬生生地,再次“气”出了一小口浓黑的淤血!这口血不多,却仿佛带走了他体内最后一点生机与热量。
夜观天象?!窥探天机?!
他现在,终于彻底、无比清醒地明白了!
他那天机阁奉为圭臬、钻研了数百年的“天机”之术,在你所描述、所代表的那个正在隆隆前行、改天换地的“新世界”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可悲又可笑的天大笑话!一个沉浸在旧梦中的痴人,对着早已变化的星空,喃喃自语着早已过时的谶语!
你根本就不是在“顺应”天机!你他妈的,是在“创造”天机!是在用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意志,“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与底层逻辑!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是那个旧星空图上,从未出现过的、炽烈燃烧的、全新的“太阳”!在他那陈旧的“观星术”里,怎么可能“看”到你的存在与轨迹?!
“对了,”
你仿佛觉得,给他的打击还不够彻底,还不够让他认清那令人绝望的差距,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需要补充的“小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的语气,给他补上了那最后的、也是真正最致命的、断绝一切幻想的一刀!
“差点忘了说。我,三年前吧,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把企图刺杀我那傻媳妇,女帝姬凝霜的东瀛,给灭国了。”
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拍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把他们的天皇一家,还有那些冥顽不灵的公卿武士,尽数,诛灭于安洛城。现在,东瀛四岛,已经被大周搬空了,成了一座只有少数驻军和看守的……荒岛。上面的金银、矿产、人口、粮食、甚至一些有用的树木,都搬得差不多了。毕竟,隔着海,管理起来太麻烦,不如搬过来实在。”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姜尚那张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僵硬人皮面具的脸上,淡淡地、却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意味,问道
“天机阁,”
“既然,自诩,窥探天机,执掌棋局,布局天下数百年……”
“这些,事情,”
“你们,算到了,没有?”
回答你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姜尚没有,再吐血。他体内似乎已经没有了可供喷涌的鲜血,或者,连吐血这个本能的反应,都已经被那越极限的、毁灭性的信息冲击所扼杀。
他也没有再颤抖。他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雕,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仿佛所有的神经与肌肉,都在那一刻彻底冻结、坏死。
他只是,像一尊在时光与风雨中彻底风化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失去所有神采与内在的顽石雕像般,呆呆地,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片被他自己的鲜血染污的寒玉棋盘之前。月光斑驳地洒在他白、白须、以及那沾满暗红血迹的月白道袍上,勾勒出一种凄厉而绝望的剪影。
他的眼神,彻底空洞了。没有任何神采,没有任何焦点,甚至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黑暗与麻木。仿佛他的灵魂,他作为“姜尚”、作为“姜明望”、作为“天机阁主”的一切意识、记忆、骄傲、谋划、恐惧、不甘……都已经被你刚刚那如同神迹降临、又似末日审判般的一连串话语,给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抽空、击碎、蒸掉了!只留下一具被掏空了所有内涵的、苍老的躯壳。
许久。
久到连远处一直如同木偶般侍立、早已被这一连串对话震撼得魂飞天外、几乎要魂飞魄散的姜崇胜,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祖父、那位至高无上的阁主,是不是已经在这无声的、极致的打击之下,道心彻底崩灭,肉身坐化,魂归幽冥了的时候……
姜尚那如同彻底枯朽、断绝了所有生机的古木般的身躯,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慢,很僵硬,充满了艰涩与无力,像一个生锈了数百年、勉强被重新启动的粗糙机关,又像一个刚刚从万年冰封中苏醒、还未适应这陌生躯体的……东西。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双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此刻沾满了自己鲜血与尘土的手,撑住了冰冷光滑的、同样染血的寒玉棋盘边缘。他试图将自己从那瘫跪的、狼狈的姿态中,支撑起来。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凝滞感。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纯粹的、极致的虚弱与脱力。他的脊柱出极其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但他最终还是,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清瘦佝偻的身体,从那个他坐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却象征着屈辱与失败的寒玉蒲团上,支撑着,站了起来。
站立的过程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再次栽倒。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又似乎在适应“站立”这个原本无比简单、此刻却异常艰难的动作。
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和尘土弄得污秽不堪、失去了所有仙气的月白色道袍。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袍。他试图将皱褶抚平,试图将沾染的血迹拍去(尽管那是徒劳),试图将散乱的白拢到耳后……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笨拙,那么徒劳,那么……充满了悲剧性的仪式感。仿佛一个王朝末路的君王,在国破家亡、自尽前夕,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冠冕与朝服,试图保持最后的、可怜的体面。
当他终于停止这无意义的整理,重新抬起头时,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他体内死去了,又似乎有某种新的、更加冰冷、更加认命的东西,在死寂的灰烬中,悄然滋生。
他缓缓地,转动着自己那如同生了锈的脖颈,将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你的身上。定格在了你这个,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用言语、用行动、用那匪夷所思的“事实”,彻底摧毁了他二百多年人生所构建的一切——身份、骄傲、谋划、道基、乃至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年轻人身上。
然后,在姜崇胜极度震惊、骇然、不解、乃至带着一丝本能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姜尚,这位曾经自诩执棋天下、窥探天机、搅动数百年风云的天机阁阁主,这位活了二百多岁、见证了王朝更迭、江湖兴衰的老怪物,对着你,这个比他年轻了太多太多、此刻却如同巍峨神山般矗立在他认知废墟之上的存在……
缓缓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包括皇权、包括天地,真正低下的、高傲的脊梁。
他的膝盖,一软。
“咚。”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声响,在这片被七星槐环绕的、死寂的空地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