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
“你,跑快点!”
“我明日中午就要启程去蒙州了,没时间跟你们那个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头头多废话!”
“让他赶紧滚过来!”
“过时不候!”
“噗——!”
姜玉芝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她强行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上来的逆血咽了回去,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扇让她经历此生最恐怖噩梦的房门的勇气都没有。她提起那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冰凉黏腻的月白宫装裙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一种近乎逃命的狼狈姿态,仓皇地冲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身影迅没入楼下更深的黑暗中,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在追赶。
听着那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的仓惶脚步声,如同受惊小兽逃离陷阱的窸窣,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棋盘上某颗棋子按照预定轨迹落位后的、纯粹的满意。你缓缓站起身,动作舒展而从容,仿佛只是久坐后随意活动一下筋骨。你伸出手,轻轻掸了掸青色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然后,你走回到那张属于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前,重新坐了下来。坚硬的椅背贴合着你的脊柱,带来稳定而踏实的触感。你缓缓闭上眼睛,将外放的心神彻底收敛。与此同时,你那浩瀚如星空、深邃如渊海的精神感知,却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无形的网络,悄无声息地以明雀楼为中心,向着整个云州城蔓延开去。城中的万家灯火、夜市喧嚣、更夫梆子、深巷犬吠、乃至某些隐秘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内息流动……一切细微的声响与波动,都在你“心湖”中投下清晰的倒影。而其中一股流向,尤其清晰——那是姜玉芝慌乱、微弱、却又被某种强烈意志驱动着拼命向城外某处疾驰而去的气息。
你的心神并未过多停留于此,而是如同一只俯瞰大地的苍鹰,将目光投向了城外,那片波光粼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宁静的擢仙池畔。那里,正上演着一出与这房间里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在你掌控之中的、略显青涩稚嫩的人间悲喜剧。
云州城外,擢仙池畔。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冷而圣洁的月光无私地洒向人间,为波光粼粼的宽阔湖面、随风摇曳的垂柳丝绦、以及蜿蜒的湖畔小径,都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朦胧银纱。远处云州城的灯火如同撒落的星子,与天上真正的星河交相辉映。景色美得令人心醉,但此刻池畔某处的气氛,却微妙得有些尴尬,甚至凝滞。
平时总是笑脸迎人、长袖善舞、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真正动气的白月秋,此刻正一脸冰冷地扶着自己的那辆精致自行车,静静站在湖边一块光滑的青石旁。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姿,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却融化不了那层厚厚的寒霜。她那双英气十足的漂亮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被月光照得一片澄澈明亮的湖面,仿佛那深邃的湖水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远比身边这两个活生生的人要有趣得多。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寒风中傲立的雪梅,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在她身后不远处,孙校阁的三儿子孙叔友,正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地扶着一辆造型奇特、被他私下里称为“铁马”的自行车,笨拙而执着地进行着骑行练习。他身材壮硕,比白月秋高出将近一个头,穿着时下云州城公子哥流行的锦缎劲装,但此刻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服早已沾满尘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更显滑稽。他长相不算丑,甚至称得上端正,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此刻却因紧张和卖力而显得有几分憨直。
“哎哟!”
又一次,孙叔友脚下力不均,车把一歪,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湖畔松软的草地上,出一声闷响。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痛的胳膊肘,脸上却还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偷偷去瞄白月秋的反应。
“孙公子,你没事吧?”一个穿着色彩鲜艳、绣满繁复花纹的苗族服饰,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笑意的娇俏女子,立刻步履轻盈地走上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她动作自然,声音清脆,仿佛带着山野间的灵气,正是经过一番精心伪装、已以“苗女”身份在云州活动多日的太平道前坤字坛坛主,尸香仙子——曲香兰。她原来的相貌阴鸷狠毒,此刻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眉眼灵动、带着异域风情的健康美妇,唯有偶尔眼底深处一闪而过、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幽深,泄露出一丝不寻常。
“没、没事!”孙叔友有些狼狈地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泥土,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青石上那个始终未曾回头的冰冷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沮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朝着那个方向,用尽可能显得轻松自然的语气喊道“白、白姑娘!这……这铁马可好玩了!你要不要也来试试?我、我们一起围着湖看湖灯!保证不撞着你!”
白月秋置若罔闻。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那光洁的额头上,冷冷地飘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如同冰珠砸在青石上
“不必。”
孙叔友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霜打过的茄子,迅蔫了下去。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只能继续跟那辆似乎天生与他犯冲的自行车较劲,在湖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不规则的圈子,试图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曲香兰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充满青春期笨拙、尴尬与单相思气息的一幕,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觉得很有趣。这些所谓的将门之后、世家子弟,平日里或许飞扬跋扈、眼高于顶,但在面对真正触动心弦的情感时,竟会表现得如此笨拙、可笑,甚至带着几分可怜的真诚。这与她那位将天下人心都视作棋局、随手拨弄于股掌之间的主人相比,简直就像是还未开化的稚童,心思一眼就能看穿,反应也全然在预料之中。她乐得在一旁欣赏这出难得的、带着鲜活烟火气的戏码。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从不远处的柳树林里传来,打破了湖畔略显凝滞的尴尬气氛。
“哎呀,你们快看!那是什么呀?”
“好像……是个人骑着一匹两个轮子做的马?好生奇怪!”
“嘻嘻,我前几日在城里也见过,听说是中原那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叫‘自行车’,时髦得很呢!没想到这里也有人玩!”
只见三四个穿着华贵绫罗绸缎、打扮精致、提着精美灯笼的富家千金,正结伴从婆娑的柳影中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们显然是相约夜游赏月,脸上还带着嬉戏后的红晕。当她们看到月光下那个正笨拙地试图保持平衡、骑着自行车的壮硕身影时,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出好奇的议论和清脆的笑声。
孙叔友一愣,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这副狼狈样子藏起来,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越是慌张,手脚便越是不听使唤。本就生疏的车技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是错漏百出,脚下猛地一蹬,想要加逃离这令人窘迫的“围观”,却忘了控制方向,手里车把一歪,那辆不听话的自行车便如同脱缰的野狗,直愣愣地朝着那几位正掩嘴娇笑的富家千金冲了过去!
“啊——!”
“小心!”
“快躲开!”
女孩们花容失色,出一阵短促刺耳的惊呼,手忙脚乱地向两旁躲闪。孙叔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来得及看到眼前人影晃动,便感觉车身猛地一震,撞上了某个柔软的阻碍,随即天旋地转,连人带车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这一次,身下似乎还压着一个温软馨香的“肉垫”,一股混合着脂粉和少女体香的清雅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哎哟……”一声娇媚中带着痛楚的轻呼,从他身下传了出来,声音柔糯,令人心颤。
孙叔友一个激灵,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肘,慌忙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绣折枝玉兰罗裙、长相甜美可人、梳着双鬟髻的少女,正跌坐在地,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痛苦地揉着自己纤细的脚踝,柳眉微蹙,眼中已然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光,在月光下显得楚楚可怜。她的那几个同伴则被吓得远远躲在一旁,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
“姑、姑娘!你……你没事吧?!”孙叔友的脸瞬间涨得如同煮熟的虾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要伸手去扶,又觉得唐突,只能搓着手,结结巴巴地问道。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丢人现眼的方式,和一个陌生女子生如此“亲密”的接触!这要是传出去,他孙三少的脸还往哪儿搁?更关键的是……他下意识又瞟了一眼青石方向,白月秋依旧背对着这里,仿佛对身后的骚乱浑然不觉。这让他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和烦闷。
“我……我的脚……”粉裙少女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孙叔友,声音带着哭腔,怯生生地道,“好像……好像崴了……好疼……”
“啊?!那、那怎么办?!”孙叔友彻底慌了神。他一个除了练武打架、遛鹰斗犬,别的几乎一概不通的纨绔子弟,哪里处理过这种场面?赔钱?送医?还是……他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粉裙少女却突然止住了啜泣,抬起梨花带雨的脸,用一种混合着痛苦、好奇与懵懂的目光,看向那辆倒在旁边、轮子还在空转的奇特“铁马”。
“公子……”她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怯生生地问道,“你……你刚才骑的那个……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铁马’……是什么宝贝呀?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自行车的每一个部件,仿佛暂时忘记了脚上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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