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雀楼顶层的幽静房间内,你依旧闭目安坐,仿佛神游天外。然而,擢仙池畔那充满青春期荷尔蒙气息的尴尬一幕,却清晰无比地倒映在你的“心湖”之中。你“看”着孙叔友的狼狈,看着那粉裙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其楚楚可怜外表不甚相符的灵动与算计,看着白月秋冰冷的背影,看着曲香兰饶有兴味的旁观。
你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玩味弧度。有趣,就像一位暂时闲暇的神明,垂眸俯瞰着人间这出充满了鲜活生机、笨拙欲望与微小算计的悲喜剧。生活总是需要一些点缀,一些意外,一些脱离严密计划之外的、带着烟火气的杂音,才能显得不那么乏味。而引导、甚至“助推”这些意外朝着有趣的方向展,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于是,你那如同鬼魅低语、又似神明谕令般的心神之音,悄无声息地、精准地传入了那个正在一旁饶有兴致看戏的曲香兰耳中。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去,帮帮那个蠢小子。”
“让他用那自行车,送那小姑娘回家。”
正在悠然看戏的曲香兰,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她那双掩藏在苗女灵动伪装下的眸子里,便迅闪过了一丝了然与明悟的笑意。她立刻领会了自己这位主人那深不可测又时常带着恶趣味的意图。这不仅是给孙叔友制造机会,或许也是在测试那突然出现的粉裙少女的成色,更可能只是为了给这略显单调的夜晚增添一点变数和乐趣,顺便……看看白月秋的反应?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主人的意志便是最高的指令。
她不再袖手旁观,脸上那抹属于“苗女”的、略带羞涩和好奇的天真笑容瞬间变得热情而富有亲和力。她迈着轻盈如鹿的步子,走到依旧手足无措的孙叔友和跌坐在地、泫然欲泣的粉裙少女面前。
“哎呀,这位妹妹,你的脚踝都肿了呢,可不能再乱动了。”曲香兰蹲下身,用一种充满了苗疆女子特有爽朗与关切的口吻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轻轻拂过柳如烟那已经微微红肿起来的白嫩脚踝。在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丝精纯温和、蕴含盎然生机的内力——源自她所领悟的【地·萌芽新生篇】——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一股清凉舒适、仿佛被最柔和的春雨浸润的感觉,瞬间从柳如烟的脚踝处蔓延开来,迅驱散了那火辣辣的刺痛与胀热。原本难以着地的伤处,疼痛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虽然依旧有些酸软,但已无大碍。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柳如烟那原本还挂着泪珠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尝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现果然好了许多,看向曲香兰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与感激,“你……你是大夫吗?这手法可真神了!”
“呵呵,我哪里是什么大夫,”曲香兰温婉地笑了笑,笑容明媚,带着山野的纯真,“只是我们苗疆山林里长大,常跟毒虫瘴气打交道,跟着寨子里的老人学了些辨认草药、处理跌打损伤的土法子罢了,让妹妹见笑了。”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站起身,目光转向旁边那个依旧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的孙叔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
“孙公子,”她眨了眨眼,语气真诚,“你看,这位妹妹的脚伤得不轻,虽然暂时缓解了疼痛,但肯定走不了远路。这夜深露重的,让她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待在这里,或者让她的同伴们搀扶回去,恐怕都不太安全,也走不快。”她顿了顿,目光瞥向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眼中闪过“灵机一动”的光芒,“不如……不如孙公子你就好人做到底,用这匹……嗯,‘铁马’,送这位妹妹回府吧?这东西我家主人以前经常搭着我逛街,载个人应当无妨,总比走路强,也快些。”
“啊?!用、用这个送她回家?!”孙叔友的脸“唰”地一下,再次红得烫,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让他用这辆还骑不太稳的自行车,载着一个萍水相逢、刚刚还被自己撞伤的陌生女孩子,穿街过巷送她回家?这、这成何体统!要是被父亲知道,或是被那些狐朋狗友看见,他孙三少以后还怎么在云州城混?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期待,又瞟向了青石上那个始终清冷如月的背影。
然而,白月秋依旧背对着这一切。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的身形在月光下仿佛一座冰雕,连一丝回头的迹象都没有。仿佛湖边生的这场小小意外、这场尴尬的邂逅、乃至孙叔友的所有窘迫与抉择,都与她毫无关系,甚至不值得她投来哪怕一瞥。
孙叔友心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了。随之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失落,以及一股被无视、被看轻后陡然升起的、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你不是觉得我笨手笨脚、一无是处吗?你不是对我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吗?好!我孙叔友今天就让你看看,我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至少……至少我能把人安全送回去!
“好!”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却异常响亮,“姑娘,你……你家住何处?我、我孙叔友送你回去!保证……保证不摔着你!”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是在对面前的粉裙少女保证,还是在向那个冰冷的背影宣告。
孙叔友深吸一口气,扶正了自行车,拍了拍车座,努力回想之前摔了无数跤才勉强掌握的那点平衡感。那个自称姓曾的粉裙少女——曾玉香,则在曲香兰的搀扶下,一脸羞怯、眼中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侧身坐上了那坚硬冰凉的后座。她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脚悬在一边,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轻轻抓住了孙叔友腰侧的衣服。
“坐、坐稳了!”孙叔友大喝一声,仿佛在给自己鼓劲,猛地一脚蹬下脚踏!
自行车立刻如同喝醉了酒的壮汉,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即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向前冲了出去!
“啊——!”曾玉香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便伸出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孙叔友那壮硕的腰身!温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气,瞬间透过薄薄的夏衫,清晰地传递到孙叔友的腰腹和背脊。
孙叔友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烟花在颅内炸开,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吓人。他全身肌肉瞬间僵硬,握着车把的手心沁出汗水,脚下蹬踏的动作都变得同手同脚,自行车行走的轨迹更加蛇形,险象环生。他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身躯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以及鼻尖萦绕的、越来越清晰的少女馨香。
一路上,这辆承载着两人(主要是承载着孙叔友的紧张和曾玉香的新奇)的自行车,走得可谓是惊心动魄。不是险些撞上路边的柳树,就是差点冲进路旁的浅沟,好几次都摇摇欲坠,全靠孙叔友凭借着一股蛮力和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才勉强稳住。曾玉香从一开始的惊慌低呼,到后来现似乎“有惊无险”后渐渐放松,再到最后竟然开始出带着兴奋的清脆娇笑声。夜风拂过她的梢和脸颊,吹散了最初的羞怯,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道路两旁飞倒退的模糊景色,感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不用畜力就能飞驰的奇妙体验。
她的娇笑声,混合着孙叔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以及自行车链条转动、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古怪却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夜行曲,回荡在寂静的湖畔小径上。
而他们的身后,白月秋不知何时已推着属于自己的那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依旧面无表情,月光将她清冷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与前面那对略显慌乱的男女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曲香兰则扶着自己的自行车,步履轻松地走在她身侧,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却又乐在其中的光芒。
终于,在经历了数次险些“车毁人伤”的惊险瞬间后,孙叔友总算是凭借着年轻人特有的好胜心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有惊无险地将曾玉香送到了她家那气派不凡的府邸门口。朱门高墙,灯笼明亮,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隐隐可见“曾府”二字,似乎是云州一个绸缎富商的宅邸。
“多、多谢公子……”曾玉香从自行车后座上轻盈地跳下(脚伤似乎已无大碍),一张俏脸在门口灯笼的光线下,依旧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苹果,更添几分娇艳。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今日之事,多亏了公子相助,否则……否则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我、我叫孙叔友。”孙叔友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脸上汗迹未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曾……曾姑娘不必客气,今日之事本就是我不小心,送姑娘回来是应该的。”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询问对方闺名,或者约个再见的日子,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羞怯的模样和身后那高大的门第,又觉得唐突,一时间讷讷无言。
两人就在曾府门口灯笼柔和的光晕下,又客套了几句。曾玉香的目光偶尔飘向那辆奇特的自行车,眼中好奇不减。孙叔友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瞟向来路的方向。最终,在曾玉香那欲言又止、隐含一丝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孙叔友推着自行车,与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白月秋、曲香兰会合,转身,有些恍惚地离开了。
就在这场由意外、青涩、尴尬和淡淡悸动交织而成的青春闹剧,似乎终于要落下帷幕,湖畔重归宁静之时——
你,那如同神明般笼罩着整个擢仙池畔的无形心神,却突然微微一动。
你“看”到,一股强大、隐晦、飘忽不定却又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气息,正如同夜色中滑行的鬼魅,从远处云州城方向某处高耸的屋顶上,以一种惊人的度飞掠而来!其气息敛藏得极好,若非你心神修为已至化境,几乎难以察觉。那气息并非针对你,而是始终牢牢锁定着白月秋、曲香兰、孙叔友三人的位置,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与探究。
来者功力不弱。其内力之精纯雄浑,几乎已不逊色于栗墨渊、相净和尚那样的一方霸主,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更高一层的门槛,与凌云霄等正道大派宗主相比,亦不遑多让。显然,这是一位至少地阶登峰造极、甚至可能半步踏入天阶门槛的绝顶高手!其轻功身法尤为出众,融入夜色,悄无声息,若非你灵觉凡,几乎要被他瞒过。
你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天机阁,这帮自以为是的蠢人。”
“总算是,来了个有点价值、能喘气、能做主的了。”
“只是这藏头露尾、窥探行踪的毛病,还真是……一脉相承,令人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