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们骑的那铁家伙!不用畜力,跑得飞快!定是仙家法宝无疑!”
“怪不得孙将军要在明雀楼设宴……这是要赔罪?还是要拉拢?”
“拉拢?我看悬!这位杨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个能被拉拢的主儿。”
你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目光甚至没有在大堂中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内的装潢——穹顶高阔,彩绘藻井;四壁悬挂名家字画;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擦得光可鉴人;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戏台,此刻台上伶人也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你们。你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曲香兰依旧低眉顺目,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显示出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白月秋则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目光,寒意稍显,让与之对视者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但心中的厌恶感却更甚。
孙有兴额头见汗,连忙在前引路,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催促“杨公子,楼上请,将军已等候多时了。”他试图用孙校阁的名头,稍稍压一压这诡异的氛围。
你这才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对孙有兴微微颔,迈步向通往楼上的朱漆楼梯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水,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无人敢挡在前,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随着你们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楼下的声浪才如同退潮般,缓缓重新响起,只是比之前压低了许多,所有人的话题,都不由自主地围绕着刚刚上楼的你们三人展开。
二楼、三楼皆是雅间,比一楼清净许多,但沿途经过的房门后,依旧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窥探的目光。明雀楼作为云州消息最灵通之处,孙校阁在此宴请神秘莫测的“杨公子”,早已不是秘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关注着这场可能决定云州未来格局的会面。
顶楼只有一间雅室,便是“天”字号房。楼梯口,四名身着精良皮甲、腰佩制式雁翎刀、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的彪形大汉,如同铁塔般分立两侧,浑身散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血腥气。见到孙有兴引你们上来,四人目光如电,瞬间聚焦于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之上。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孙有兴快步上前,对四人中为的一个络腮胡大汉低语两句,又朝你们这边恭敬地示意。那络腮胡大汉目光在你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你身后二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手掌离开了刀柄,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
孙有兴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轻轻叩响了那扇雕刻着繁复凤穿牡丹图案、厚重华贵的金丝楠木房门,声音清晰而恭谨“将军,杨公子到了。”
“吱呀——”厚重的房门从内被两名侍立门旁的侍女拉开。
一股混合着顶级檀香、酒气、以及数十道珍馐佳肴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股沉凝如铅、厚重如山、带着金戈铁马血腥杀伐之气的无形威压,亦如潮水般从房间内涌出,瞬间笼罩了门口区域。
房间极为宽敞,装饰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踏上去悄然无声。四角立着青铜仙鹤衔灯,灯内并非烛火,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泼墨山水,气象磅礴。临街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木窗,此刻开着半扇,可俯瞰大半个云州城景,亦有微风送入,吹动悬挂的轻纱幔帐。
房间正中,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巨型紫檀木浮雕圆桌。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佳肴整只的烤乳猪金黄酥脆、脸盆大的清蒸鲈鱼银鳞闪耀、巴掌大的溏心鲍汁浓稠、翠绿的时蔬摆成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模样、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色香味形俱是上乘。银壶玉杯,象牙筷箸,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奢与对此次宴请的重视。
而在主位之上,端坐着此间主人,亦是这股沉重压力的源头。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材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阔。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暗紫色绣四爪行蟒的常服,蟒纹狰狞,张牙舞爪。他面庞方正,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颔下蓄着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有威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未曾开口,未曾动作,便自然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赫赫威势弥漫开来,令人不敢逼视。正是手握平南军兵马,名副其实的滇地军阀巨头——平南将军孙校阁。
此刻,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在你身上。那目光仿佛实质的刀锋,带着审视、探究、评估,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敌意与压迫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你一个下马威,试图在气势上先声夺人。
在孙校阁身侧,垂手侍立着一个身穿锦袍、脸色却苍白得有些病态的青年。正是昨日在新生居供销社被你吓得当众失禁、狼狈不堪的孙家三公子孙叔友。此刻,他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体微微颤抖,尤其是在你踏入房间的刹那,他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父亲的阴影里,再无昨日半点嚣张气焰。
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孙校阁那毫不收敛的宗师威压,而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侍立在角落里的几名侍女,早已吓得脸色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却无端让人觉得窒息。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官员两股战战、让江湖一流高手心神失守的强大气场,你却恍若未觉。
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孙校阁那张威严肃穆的脸上过多停留,只是随意地在满桌珍馐上扫了一圈,如同在菜市场挑选菜品。然后,你仿佛回到自己家中一般,无比自然地踱步到圆桌旁,拉开了一张背对房门、正对主位的黄花梨木圈椅。
但你并未坐下。
你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个自从进入房间、感受到孙校阁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威压后,便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身体、清冷面容下隐含警惕的白月秋,露出了一个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和煦如三月春风的笑容。
“月秋啊,”你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响起,“别傻站着,来,坐这儿。”
说着,你甚至还体贴地将那张沉重的圈椅,又往后轻轻拖了拖,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白月秋彻底愣住了。
她的思维,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在这种场合?面对平南将军如此明显的敌意和威压?东家……竟然让她一个“随从”、“掌柜”、“下属”坐下?而且,还是他亲自……拉开的椅子?
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合!于情……她完全无法理解!
“东家,我……”她樱唇微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身为峨嵋弟子,她深知尊卑礼仪;身为下属,她更明白此刻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你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迟疑,径直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有些僵硬的肩头。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微微向下一按。
白月秋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便被你按坐在了那张圈椅之中。椅背微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却让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绪,更加无措。
然后,你才施施然地,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参加一场老友聚会。
做完这一切,你仿佛才终于注意到房间内还有其他人存在,将目光缓缓转向主位上,那位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的平南将军,以及他身后那个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儿子。
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热络、又带着几分“自家妹子初次见大场面,哥哥需得多鼓励”的殷切口吻,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房间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月秋啊,别紧张!放轻松点!不就是相看相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转向孙校阁方向,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一种仿佛在推销自家珍藏宝贝般的奇异骄傲
“孙将军,您看看,这就是我媳妇……啊,内子她那位在峨嵋派学艺的小师妹,白月秋。人嘛,您也看见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在蜀中那也是有名有号的。她师姐,也就是我内子,对她可是宝贝得紧,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做姐夫的,一定得帮着掌掌眼,寻一门好亲事。”
你顿了顿,目光在白月秋那已然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上扫过,笑意更深,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这不,一听说孙将军您府上有意,我这不就赶紧把人带来了嘛!您是不知道,为了劝这丫头出来见见世面,我可没少费口舌。这妹子,面皮薄,一心只知道练功、算账,这终身大事啊,还得咱们做长辈的帮着操心不是?”
“所以啊,月秋,”你再次转向已经彻底懵掉、大脑一片空白的白月秋,语重心长地道,“今天,你才是主角!别怕生,也别拘束。待会儿啊,可得好好表现!甭管是文是武,是吟诗作对还是切磋较量,都把你在峨嵋学的本事亮出来!咱们不求出彩,但求一个问心无愧,不能堕了咱们峨嵋派的威风!知道吗?得给咱们峨嵋派,争光!”
你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又似在平静湖面投下万钧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