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一拉,一贬一褒。你这手分化瓦解、恩威并施的阳谋,运用得炉火纯青,不着痕迹。打掉了现任家主庄学纪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与威信,让他彻底沦为惊弓之鸟,再无任何与你对抗的资本与心气;拉拢了(或者说,给予了明确希望)家族中一个对现有秩序心怀深刻不满、且与你目标(查明刀家血案真相)一致的“潜在盟友”刀玉筱。同时,也向所有庄家子女清晰地展示了与你合作(如庄学琴)、或能为你所用(如刀玉筱的冤情)与对抗你、心怀怨怼(如庄学纪)的截然不同下场。
最后,你的目光,如同巡弋领地的鹰隼,缓缓地、越过圆桌周围那些或战栗、或庆幸、或嫉妒、或若有所思的脸庞,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外围、队伍最末尾,低眉顺眼,仿佛毫无存在感,但当你目光扫过时,腰背却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眼中骤然爆出压抑到极致、却又炽热无比的野望与渴求光芒的年轻赘婿身上。
“你。”
你抬起手,指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如同在询问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路人。
“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是何出身?”
那年轻赘婿浑身剧烈一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压抑了太久、几乎以为永无出头之日、此刻却突然从天而降的巨大机遇与狂喜!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沸腾了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他赌对了!他长久以来的隐忍、观察、判断,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皇后殿下的目光,真的落在了他这个无人问津的赘婿身上!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动作因为激动而略显僵硬,但步伐却异常坚定。他“扑通”一声,以最标准的军礼姿态单膝跪地(这显然与他赘婿身份不符,却显示了他某些不为人知的经历或向往),头颅低垂,但背脊挺得笔直,用一种清晰、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却依旧难掩激颤的声音,大声回道
“回禀皇后殿下!罪婿……罪婿名为何充恰!表字子实!”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随即继续道,语加快
“罪婿祖籍,乃云州晋平县金罗寨!家父何守山,生前为金罗寨寨主!然家父已于前年病故,如今寨主之位,由罪婿长兄何辉旷继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混合着落寞与不甘的情绪
“罪婿……因是家中次子,按照寨中旧俗与家母安排,为……为结好庄家,于三年前入赘,娶七小姐为妻。入赘以来,一无所长,更兼身份尴尬,只能在丈人家中……帮闲度日,实实惭愧!”
他这番自陈,简洁明了,既交代了来历,点明了如今“寄人篱下”、“怀才不遇”的处境,又隐晦地表达了对自身现状的不满与对更高平台的渴望。最后那句“帮闲度日,实实惭愧”,更是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有志难伸的赘婿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你缓缓地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随着你的动作如水波般流淌。你踱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依旧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却背脊挺直的何充恰面前。你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不算十分英俊,但线条硬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虽然低垂,但偶尔抬起时,锐光内蕴,显示着与寻常赘婿截然不同的心志与城府。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肩宽背厚,显然并非文弱书生。
“何充恰……金罗寨……”你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名字。随即,你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现璞玉般的赞许。
“很好。你倒是与本宫见过的许多赘婿,不太一样。”
你这句话,如同最炽热的炭火,瞬间点燃了何充恰眼中所有的光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你,那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期待,以及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你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直起身,目光扫过圆桌旁那些因为你对一个赘婿表现出兴趣而神色各异的庄家子女,最后重新落回何充恰脸上,用一种仿佛随意提议、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口吻,缓缓说道
“在本宫看来,你这赘婿,倒还有些意思,不似那些只知依附妻族、浑噩度日之辈。心中,似乎还藏着一团未曾熄灭的火。”
“本宫的新生居,如今正在用人之际,尤其需要一些熟悉滇中风土人情、头脑灵活、又肯踏实做事的年轻人。不知,你可愿意,与学琴小姐一道,随本宫前往新生居的安东府总部,接受一段时间的系统培训与历练?”
你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诱人的前景
“在那里,你会看到与滇中截然不同的天地,学到真正有用、能安身立命、甚至建功立业的本事。待学成归来,无论是协助庄家转型,还是为朝廷、为新生居在滇中做事,都大有可为。总好过在此地,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帮闲’。你,意下如何?”
“愿意!罪婿愿意!一万个愿意!”
何充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以一种近乎嘶吼的激动声音,斩钉截铁地回应!他再次重重地以头触地,出沉闷的响声,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赤诚与狂热
“皇后殿下明鉴!知遇之恩,如同再造!从今日起,殿下便是罪婿的恩主!罪婿何充恰,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凭殿下驱使,绝无二话!”
他这番表态,掷地有声,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找到明主的狂喜。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跳出赘婿牢笼、挣脱庄家阴影、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他必须抓住,不惜一切代价!
你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动与忠诚(至少此刻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又一颗棋子,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一个对现状极度不满、野心勃勃、又熟悉本地情况、且与你新近提拔的庄学琴有“连襟”关系的年轻赘婿,用好了,将会是你在庄家内部、乃至未来在滇中推行新政时,一枚极具潜力的棋子。
你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踱步回到主座附近。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圆桌旁那些因为何充恰的“鲤鱼跃龙门”而神色剧烈变幻、嫉妒、不甘、懊悔、算计等情绪交织的庄家子女们,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如同春阳化雪,温和可亲,仿佛刚才那一系列雷霆手段、恩威并施的操作,都只是过眼云烟,此刻才是真正的、宾主尽欢的宴饮时刻。
你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了片刻的大厅中格外醒目。
“香兰,”你微笑着吩咐,“把那蛋糕盒子打开,让大家都尝尝新鲜。”
“是,公子!”侍立在你身侧的曲香兰,立刻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快步走到那个巨大的、以红绸覆盖的礼品盒旁。她玉手轻扬,红绸滑落,露出里面一个制作极为精美、足有脸盆大小的双层奶油蛋糕。蛋糕通体雪白,以淡粉色的奶油裱出繁复的玫瑰花与缠枝莲纹,顶端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数十颗饱满多汁的糖渍水果,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一股混合了顶级奶油醇香、新鲜鸡蛋烘烤后的焦香、以及糖渍水果浓郁果香的、极其浓郁而甜蜜的气息,如同爆炸般瞬间弥漫了整个怀滇堂!
这等前所未见、精致绝伦、香气扑鼻的点心,让在场的庄家子女们,尤其是几位养尊处优的小姐,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惊叹。即便是心中惊惧未消的庄学纪等人,也被这新奇诱人的物事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你拿起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玻璃蛋糕刀,动作优雅而熟练地,从蛋糕最顶层、装饰最华丽的部分,切下了最大、最饱满、草莓最多的一块。洁白的奶油,松软的蛋糕胚,诱人的水果,构成一幅令人垂涎的画面。你将这块蛋糕盛在一个边缘描着金线的洁白瓷碟中,然后,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递到了自从坐下后就一直乖巧安静、但眼睛始终忍不住往蛋糕上瞟的庄学琴面前。
“来,学琴,”你的声音轻柔,带着明显的宠溺,“尝尝这块。这是新生居最新研制的配方,奶油里加了从北地送来的糖霜,蛋糕胚用了特殊的酵工艺,更加蓬松。果子也是水果罐头里新搭配,看看比昨日你尝过的那种,味道如何?”
庄学琴受宠若惊,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她看看眼前这碟精致得不像话的蛋糕,又偷偷瞄了一眼周围哥哥姐姐们投来的、那几乎要凝为实质、混合着极度嫉妒、羡慕、乃至一丝怨恨的复杂目光,心中既充满了被特殊对待的巨大喜悦与虚荣,又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与不安。她小声地、带着一丝颤音说道“谢……谢谢杨公……不,谢谢皇后殿下……”
“哎,”你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了,伸手,如同对待自家顽皮的小妹般,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不是说好了么,私下里,叫杨大哥就好。在本宫这里,没那么多虚礼客套。快尝尝,凉了口感就差了。”
你这亲昵的举动,和那句“杨大哥”,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间融化了庄学琴心中最后一丝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与紧张。她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与暖意填满,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小碟旁配套的、同样精致的小银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那松软到极致的蛋糕胚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丝滑细腻、甜度恰到好处、又带着独特气息的奶油,再咬破那微酸多汁的糖渍水果……几种极致美妙的口感与滋味在口腔中爆炸、交融,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出一声满足的、小猫般的呜咽声“嗯~!好……好好吃!比昨天的还要好吃一百倍!杨大哥,这……这真是太美味了!”
你满意地看着她那毫不作伪的享受模样,点了点头,然后对侍立另一侧的白月秋温声说道“月秋,劳烦你将这蛋糕,给在座的各位公子、小姐,都分上一块。大家远来是客,今日又是庄老设宴,都别客气,一起尝尝鲜。”
“是,公子。”白月秋温婉一笑,应了一声。她动作轻柔而利落,用那把银刀将剩下的蛋糕均匀地切成大小相若的数十块,然后示意旁边侍立的、早已看呆了的庄府侍女,用干净的瓷碟盛好,挨个送到每一位庄家子女的面前。
那些庄家的公子小姐们,看着突然摆到自己面前这碟散着诱人甜香、造型精致的蛋糕,心情复杂到了难以言喻的地步。他们既无比渴望品尝这传说中的、连皇后殿下都称赞不已的美味,又觉得这蛋糕象是你打一巴掌后给的甜枣,甚至像某种带着隐喻的“施舍”或“考验”,一时间都僵在那里,拿着小勺,迟疑不定,不知该不该动,更不知这第一口下去,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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