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理会他们的纠结与犹豫,你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再次转向了那位一直低着头、但身体依旧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刀玉筱。
“玉筱夫人,”你用一种半是闲聊、半是打趣的语气,缓缓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说起来,本宫与夫人,前日在我那新生居供销社,还有一面之缘。”
刀玉筱的娇躯再次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你这是在点她!点她前日去新生居,并非单纯购物,而是别有目的!点她还曾试图用“神仙水”的秘密,作为筹码,来换取某种承诺或利益!
你看着她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却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种替她开脱的、善解人意的口吻
“夫人那日,特意预约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贵宾接待,说是要仔细挑选些新奇玩意儿。结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最后……”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众人,“却只买了一瓶最普通的‘神仙水’,便匆匆离去。这买卖做的,可是让本宫那店里的小伙计们,私下里嘀咕了好一阵,说庄家大少奶奶,未免也有些……太过俭省持家了,呵呵。”
你这番话,看似在说笑,实则将刀玉筱那日的行径(长时间逗留、只买一瓶最低价值的商品)点得明明白白,暗示她那日的“购物”行为极不正常,背后必有深意。同时也将她置于一个“吝啬”、“小家子气”的尴尬位置。
刀玉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又无从辩起,因为你说的是事实。她心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早知今日,她绝不会……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却将她从这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也将矛头,巧妙地转向了别处。
“不过嘛,”你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倒也怪不得夫人你。要怪,也只能怪某些人,故弄玄虚,将这‘神仙水’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能延年益寿,包治百病,乃海外仙山流传下来的不传之秘。结果呢?搞得庄老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等闲不肯赐下一瓶半盏。你们这些做子女的,自然也就把这东西,当成了能吊命的宝贝,不敢多买,更不敢随意品尝了。是不是?”
你说着,对侍立一旁的曲香兰一挥手。曲香兰立刻会意,与另一名伙计一起,将那一整箱用稻草仔细垫好、码放整齐的玻璃瓶装汽水,都搬到了圆桌旁边。
你随手从箱中拿起一瓶橙黄色的汽水,瓶身上贴着新生居色彩鲜艳的标签。你拿起一把特制的开瓶器,动作熟练地卡住瓶盖,轻轻一压。
“啵!”
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伴随着“呲——”的、白色气泡激烈升腾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引人注目。一股清新的、带着橙子甜香的气味,随之飘散开来。
“诸位,”你举起手中那瓶冒着细腻气泡、液体澄澈的汽水,对着圆桌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庄家子女们,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戏谑与嘲讽的笑容。
“我新生居也有‘神仙水’,不过嘛……和你们庄家视若珍宝、藏着掖着、甚至要靠它来‘吊命’的所谓‘神仙水’,不太一样……”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庄学纪惨白的脸,扫过庄学慈惊疑不定的眼神,扫过所有人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新生居,它叫‘汽水’。用的是新鲜水果榨取的汁液,混合糖浆与山泉,再以秘法充入气体制成。夏日冰镇后饮用,清凉解暑,生津止渴;平日佐餐,亦能开胃健脾。”
你的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淡
“在云州城新生居供销社的售价,是五十文钱一瓶。童叟无欺,量大从优。而且……”
你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无毒,无害。喝多了,顶多有些腹胀,绝无任何‘吊命’、‘续元’之神效,更不会有什么‘依赖成瘾’、‘不喝就死’的怪事。”
你说着,仰头,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畅快地舒了口气,仿佛只是喝了一杯普通的饮品。
“来,大家都别客气,都来尝尝。看看本宫这‘神仙水’,和你们庄家秘藏的‘神仙水’,到底有何不同?也看看,你们父亲,这些日子,到底被什么东西给糊弄了?”
你示意白月秋,将箱中的汽水挨个分下去。这一次,你亲自示范了开瓶的方法。
这一下,整个怀滇堂,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又被一种近乎荒诞、压抑的骚动所取代!
五十文一瓶?!无毒无害?!只是普通的果味汽水?!
他们看着手中这瓶冰凉、透明、不断冒着细密气泡、散着清新果香的玻璃瓶,再想想父亲(庄无凡)每次赐下那装在神秘小玉瓶里、色泽暗沉、气味古怪、饮下后确实能短暂提振精神却让人隐隐不安的“神仙水”时,那珍而重之、仿佛在赐予琼浆玉液、甚至带着一丝施舍与掌控的威严模样……一种近乎颠覆认知的巨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们的心头!
他们!他们庄家上下,包括他们那位精明一世的父亲,竟然一直被一种普通的廉价饮料所愚弄?甚至可能为了获取这种东西,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做出了不可告人的交易,背负了沉重的罪孽?!
那个最先反应过来、也最为圆滑机变的四小姐庄学慈,在极度的震惊与荒谬感之后,眼中迅闪过一丝精光。她知道,这是一个表态的绝佳机会!无论真相如何,皇后殿下此刻拿出这东西,就是在打庄家(尤其是她父亲和大哥)的脸,也是在给他们一个“认清现实”、“划清界限”的台阶!
她立刻拿起面前的汽水瓶,学着你的样子,略显生疏却努力优雅地用开瓶器打开。“啵”的一声轻响后,她将橙黄色的液体倒入自己面前的琉璃杯中,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升腾的气泡与澄澈的色泽,然后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随即,她眼睛一亮(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演技),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惊喜、赞叹、乃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连声称赞道
“呀!这……这滋味!酸甜适口,气泡在舌尖跳动,真是新奇又爽利!喝下去之后,只觉得一股清气直冲囟门,通体舒泰,连方才的些许烦闷都一扫而空了!”
她放下杯子,立刻起身,对着你所在的方向,屈身弯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姿态优美的万福大礼,声音婉转动听,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皇后殿下天恩浩荡!您屈尊降贵,光临寒舍,已是庄家祖上积德、天大的荣幸!如今更是不吝厚赐,将这等精妙绝伦、滋味无双的‘神仙水’赐下,让我等有幸品尝天家御制之物的风采!奴家代父亲,代众位兄弟姊妹,叩谢殿下隆恩!殿下万福金安!”
说罢,她又深深地拜了下去。
有了她这个“表率”,其他人也纷纷从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中回过神来。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如何怀疑人生,此刻最重要的,是跟上皇后殿下的“节奏”,表明态度!
三公子庄学义、五公子庄学文等人,也连忙有样学样,打开汽水,品尝,然后无论觉得味道如何,都纷纷出言称赞,感谢你的赏赐。大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品鉴会”冲淡了不少,但却弥漫着一种更加诡异、更加虚伪的热闹。
而被你亲自点名、破格提拔的何充恰,此刻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仿佛与有荣焉。他的妻子,那位先前还对你言辞大胆、暗含挑逗的七小姐庄学悌,此刻早已没了那份孤芳自赏的傲气。她亲眼看到丈夫被皇后殿下看中,即将飞黄腾达,又见四姐庄学慈如此卖力表现,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急切,生怕落于人后,错失这攀附的良机。
她一把拉住还有些懵的何充恰,几乎是拽着他,快步走到你的面前,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双双跪倒在地。
“皇后殿下!”庄学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甚至有些嗲的颤抖,她抬起脸,眼中迅蓄满了泪水(也不知是真是假),一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奴家……奴家也代夫君,叩谢殿下再造大恩!殿下慧眼识珠,提拔夫君于微末,此恩此德,如同再生父母,我夫妻二人没齿难忘!”
她说着,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更添几分凄婉。她偷眼瞧了瞧你的神色,见你似乎并无不悦,便继续用那种哀婉的语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