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越是靠近,那股违和感便越是明显。山门处知客的僧人,倒也面容和善,口宣佛号,接待香客。但稍加留意,便能现,在那些扫地、撞钟、看似寻常的僧人之中,混杂着不少身形彪悍、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之人。他们虽也穿着僧袍,但那宽大袍袖难以完全遮掩其鼓胀的太阳穴与精悍的身形,行走间下盘极稳,目光扫视间带着一种审视与警惕,绝非寻常吃斋念佛的和尚,更像是训练有素、见过血的武僧或私兵。
步入山门,穿过天王殿,来到主殿大雄宝殿前的广场,那股奢靡与铜臭之气更是扑面而来。殿前巨大的青铜香炉中插满粗若手臂的高香,烟雾缭绕。殿内那尊高达数丈的如来佛像,竟真如传闻般,通体似由精铜铸造,表面还贴着金箔。在长明灯与窗外阳光的映照下,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佛像前的供桌以名贵紫檀木打造,上面供奉的并非寻常瓜果,而是各种时令难见的珍奇水果、精美糕点和闪烁珠光的玉石器皿。殿内梁柱皆漆朱描金,彩绘华丽,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水磨金砖。往来僧人衣着光鲜,尤其是几位身披金色或红色袈裟的“高僧”,身上配饰非金即玉。
而来此的香客,脸上多无寻常寺庙所见的那种平静虔诚,反而大多带着焦虑、惶恐、乃至麻木。他们跪在蒲团上磕头时,动作急促,眼神飘忽,口中念念有词,多是为求家人平安、消灾解厄,或将大把的铜钱、散碎银子乃至成串的铜钱投入巨大的“功德箱”中,仿佛投入的越多,便越能换取神佛的庇佑,洗脱自身的“罪孽”或不安。这里不像是清修礼佛之地,更像是一个以恐惧和贪婪为燃料,巨大的香火敛财机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交易般的虔诚。
你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这禅圣寺,早已沦为召家统治的精神工具,与世俗暴力相辅相成,共同编织了一张控制理州百姓的巨网。
你带着曲香兰,在殿内随意走了走,便以“为家中长辈祈福延寿,心诚求见方丈,愿求墨宝以为镇宅”为由,向一位知客僧表达了意愿。那知客僧见你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但那种从容绝非寻常书生),身边女伴更是绝色,不敢怠慢,在收下你递过的一锭不小的“香火钱”后,犹豫片刻,便引你们前往后院。
穿过几重院落,越是向内,环境愈清幽,陈设也越“雅致”,但那种隐含的戒备并未放松,反而能感觉到更多隐蔽的目光在暗中窥视。最终,你们被引到一间陈设清雅、焚着淡淡檀香的禅房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禅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门开,一位身披锦绣金线袈裟、手持一串油光水亮紫檀佛珠的老僧,在两个身形魁梧、目光如电的武僧陪同下,缓步而入。老僧约莫六旬年纪,面皮白净,颔下三缕长须,眉眼低垂,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望去倒真有几分宝相庄严、慈悲为怀的气度。
“阿弥陀佛。”老僧双掌合十,声线温和醇厚,令人闻之心生好感,“老衲通明,忝为本寺方丈。听闻施主远道而来,诚心礼佛,为长辈祈福,善哉,善哉。不知施主欲求何字?老衲虽笔力浅薄,愿为施主尽绵薄之力。”
演技精湛。你心中漠然评价,脸上却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恭敬与受宠若惊,连忙还礼“大师言重了。小生杨仪,途经宝刹,见寺中香火鼎盛,佛光普照,心下感佩。家中祖母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小生别无他求,只愿求得大师墨宝‘福寿康宁’四字,悬于祖母房中,聊表孝心,祈佛祖庇佑。”
“善心可嘉,孝感动天。”通明方丈含笑颔,示意小沙弥准备笔墨。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安静立于你侧后方的曲香兰,在她那绝色容颜与窈窕身段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恢复慈和。
笔墨备齐,通明方丈挽袖提笔,屏息凝神,倒真有几分大家气度。笔走龙蛇间,“福寿康宁”四个饱满圆融的颜体大字便落于宣纸之上,墨迹淋漓,颇具功力。
你连声称赞,做足姿态。待墨迹稍干,小沙弥将字幅小心收起。你话锋却似随意一转,仿佛闲聊般问道“大师佛法精深,德行高远,想必这理州地界,在佛祖庇佑、大师照拂下,定是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吧?”
通明方丈捻动佛珠,笑容不变“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理州百姓向佛之心甚诚,佛祖自然垂怜。至于风调雨顺,亦是天时地利,众生福德所感。”
“哦?”你眉头微蹙,作疑惑状,“可是……小生前日入城,于坊间茶肆,却听得一些令人不安的流言蜚语。”你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老和尚的反应,见他捻动佛珠的手指节奏似乎未变,但呼吸微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瞬。
你继续用那种混合着好奇与担忧的书生口吻说道“他们议论纷纷,说什么蒙州山中‘山神’震怒,需以活人祭祀,方能平息灾祸……还说,此事与贵寺……有些关联?小生初来乍到,听得心惊,又见贵寺如此兴盛,百姓却面带愁苦,故而冒昧相询。大师您乃得道高僧,金口玉言,不知这‘山神索祭’之说,究竟是愚民以讹传讹,还是确有其事?若真有此事,岂不是……有伤天和,也与佛门慈悲之旨相悖?”
“山神索祭”四字一出,禅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侍立一旁的两个武僧,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周身肌肉微微绷紧。通明方丈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笑容依旧挂着,甚至更盛了几分,但若仔细看去,便能现那笑容深处,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阿弥陀佛。”通明方丈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带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施主此言,实是骇人听闻,更是对我佛门清誉的极大污蔑。我佛以慈悲为怀,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岂会行此等伤天害理、戕害生灵之事?所谓‘山神索祭’,纯属无稽之谈,定是些愚昧乡民,或心怀叵测之徒,编造散布的谣言,意图扰乱地方,毁谤我佛门清静。施主乃读书明理之人,切不可听信此等荒唐之言。”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真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然而,那瞬间的眼神变化与气息波动,如何能瞒过你的感知?这老和尚,心里有鬼,而且鬼还不小。
你心中冷笑,面上却立刻露出一副恍然、羞愧兼惶恐的神色,连忙拱手道“大师恕罪!大师恕罪!是小生孟浪了!小生也是关心则乱,听信了市井讹传,竟敢以此污浊之言诘问大师,实在罪过,罪过!”你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胆小怕事、容易听信谣言又对神佛充满敬畏的迂腐书生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通明方丈见状,眼底深处那一丝警惕似乎稍减,脸上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抬手虚扶“施主不必如此。不知者不罪。我佛宽宏,定不会计较施主无心之失。”
你趁势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随即又仿佛才想起什么,转头对一直安静侍立、低眉顺目的曲香兰温言道“香兰,你看,今日天色已不早,你我风尘仆仆,祖母又需静养祈福。我看这禅圣寺宝相庄严,佛法无边,不若我们就在此挂单歇息一晚,多沾些佛气,也好明日一早,再为祖母诚心祈福,如何?”
曲香兰与你目光一触,虽不明你全部意图,但长久以来形成的、对你近乎本能的顺从,让她立刻领会,柔顺地微微颔,细声应道“全凭夫君做主。”
你这番表演,将一个途经外地、携美眷礼佛、有点小钱、胆小迷信、又对长辈有点孝心(或者说,试图以香火钱换取心安)的富家书生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你似乎完全被通明方丈的“佛法”与“威严”所慑服,不仅打消了疑虑,还主动要求留下,更进一步暴露了“人傻、钱多、携美眷”的肥羊特质。
果然,通明方丈的目光在你和曲香兰身上再次扫过,尤其在曲香兰那惊人的美貌与窈窕身段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那抹贪婪与权衡之色,几乎要掩饰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娇滴滴的绝色美眷,住在自己的地盘上……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施主有此向佛之心,实乃善举。”通明方丈捻须微笑,神色愈“慈祥”,“我寺虽简陋,倒也备有几间清净禅房,专为远道而来的诚心香客准备。慧净,”他转头对旁边一个知客僧吩咐道,“带这两位施主去后院东厢的‘静心禅院’歇息,务必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方丈。”那名叫慧净的知客僧合十应声,对你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你连连作揖,脸上堆满感激,又仿佛“猛然想起”,从怀中掏出一张足有五十两的银票,双手捧上,有些“赧然”地道“小生来得仓促,未备厚礼,这点香油钱,聊表心意,还望大师笑纳,代为供奉佛前,为家祖母祈福。”
五十两雪花银,在这边陲之地,足够一户中等人家数年用度。通明方丈白眉下的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老江湖,面上却露出不悦之色,假意推拒“阿弥陀佛,施主这是何意?我佛门清净之地,岂是贪图黄白之物之所?施主快快收起!”
你又“诚恳”地坚持了几下,通明方丈这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示意旁边僧人接过“唉,施主孝心可嘉,老衲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这银两老衲便代佛祖收下,定为施主祖母日夜诵经祈福,愿我佛保佑她老人家早日康复。”
银票入手,通明方丈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气话,便让你们随知客僧去了。
鱼儿,已嗅到香气,正朝着精心布置的饵料游来。而你,则是那位耐心的垂钓者。所谓的“静心禅院”,位于寺庙后院最僻静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小院落,一正两厢,院中植着几株芭蕉,一口石井,看似清幽雅致。然而,在你踏入院门的瞬间,强大的神念已如无形的水银泻地,将整个院落乃至周遭数十丈范围,尽数笼罩感知。
禅房内陈设确实“雅致”,红木桌椅,绸缎被褥,紫砂茶具,细点香茗,一应俱全,甚至角落还备有一个巨大的、可供沐浴的柏木浴桶,热水已备好,热气袅袅。但,窗户的木棂之外,看似是寻常木框,实则内嵌小儿手臂粗细的铁条,只是被巧妙地用朱漆与木纹掩饰。房门厚重,门闩结构特殊,一旦从外反锁,内部极难开启。院落围墙高逾两丈,光滑难以攀援。更重要的是,在你的感知中,这小小院落周围,至少有八道沉凝悠长的呼吸,隐藏在芭蕉丛后、厢房屋顶、甚至隔壁院落的阴影中。他们气息内敛,显然都是内家功夫不弱的好手,此刻如同蛰伏的毒蛇,将这座“禅院”悄然围成了铁桶。
“呵,还真是‘宾至如归’。”你心中冷笑。这哪里是禅房,分明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囚笼,专为“贵客”准备。
知客僧慧净将你们引入房内,交代了热水、净房等事宜,又说了几句“若有需要,可拉响门口铜铃”的客套话,便合十退去,并“贴心”地从外面带上了房门。关门瞬间,你听到一声极轻微的、机括扣合的“咔哒”声。
房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禅房中格外清晰。曲香兰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看似安全、实则杀机四伏的独处环境中,反而达到了顶点。她那张明媚的脸上血色褪去,下意识地靠近你,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你青色长衫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夫……夫君,这屋子……不对劲。窗户……还有外面……”
“我知道。”你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你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尝着那过于甜腻的滋味,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雕虫小技。他们想瓮中捉鳖,却不知,谁才是瓮,谁才是鳖。”
你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去,洗干净。这两日奔波,也乏了。”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曲香兰怔了怔,没想到在此等境地,你先关心的是这个。但你的镇定仿佛有魔力,感染了她。她看着你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巨大的恐慌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她咬了咬下唇,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走到屏风后。
很快,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继而便是身体浸入热水时,那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婉转诱人的舒适叹息。水声淅沥,蒸腾的热气带着皂角的清新与女子肌肤特有的淡香,弥漫在室内。
你坐在桌边,就着微凉的茶水,慢慢吃着糕点,神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笼罩着整个禅院乃至更远的范围。你能“听”到芭蕉叶在夜风中轻微的摩擦声,能“感”到隐藏在暗处那八道气息的悠长与耐心,能“看”到更远处寺庙主体建筑中渐次熄灭的灯火,以及僧寮方向传来的隐约鼾声与巡夜僧人单调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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