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将你们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投在理州城粗糙而热闹的青石板路上。一个依旧青衫磊落,从容不迫;一个已是焕然一新,光彩照人,却亦步亦趋,眼中唯有前方那一道身影。新的旅程,在这座充满野性与秘密的边城,正式拉开了帷幕。
昨日一整日的“鏖战”——无论是与瘴母林的凶险搏杀,还是与曲香兰那场混合了征服、拷问与重塑的、漫长而激烈的“交锋”——即便以你远常人的体魄与恢复力,腹中也传来了清晰的空乏信号。那不是虚弱,而是身体这台精密机器在高效运转后,对燃料最直接的需求。
你没有选择那些门面光鲜、宾客盈门的大酒楼。那种地方,看似热闹,实则人人戴着面具,言语谨慎,杯盏交错间尽是虚与委蛇,听不到几句真话。你的目光掠过喧嚣的街市,最终落在了街角一个烟气最盛、人气最旺的露天摊档。几张油腻亮的小木桌,几条粗糙的长凳,一口滋滋作响、油花四溅的大铁锅,旁边垒着高高的蒸笼,蒸汽混着米面与肉馅的香气,白蒙蒙地弥漫开来。摊主是个精瘦的夷人老汉,系着分不清本色的围裙,手脚麻利地翻动着锅里的锅贴,额头上沁着晶亮的汗珠。食客三教九流,有短打扮的脚夫,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有几个穿着寻常布衣、似是市井闲汉的人物,个个吃得呼啦作响,高声谈笑,毫无顾忌。
这里,才是理州城真正的心脏与喉舌,信息如油锅里的热气,不加掩饰地升腾、翻滚、四散。
“就这儿。”你言简意赅,率先走向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曲香兰低低应了一声,连忙跟上,那身崭新的苗家衣裙在略显脏乱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更多不加掩饰的打量。她微微侧身,试图避开那些视线,却又不敢离你太远,只在桌边小心坐下,臀部落凳时,因昨日“伤势”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红晕。
“老板,两碗米粉,多加辣,多加酸菜。再来一打锅贴。”你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那老汉应了一声,手中铁铲翻飞,不多时,两海碗热气腾腾、红油浮动的米粉,和一碟煎得两面金黄、边缘焦脆的锅贴便端了上来。米粉雪白爽滑,铺着厚厚一层炸得酥香的肉末、花生碎和翠绿的葱花,红亮的辣油与深褐色的酸菜交织,酸辣香气直冲鼻端。锅贴底部焦黄,上半部分面皮剔透,隐约可见里面饱满的馅料。
你拿起竹筷,毫不客气,挑起一箸米粉,吹了吹热气,便大口吸溜起来。滚烫、酸辣、咸香,各种滋味在口中炸开,混合着米线顺滑的口感,迅抚慰着空乏的肠胃。你的吃相并不粗鲁,却有一种专注而高效的力量感,仿佛进食本身也是一项需要认真完成的任务。
曲香兰学着你拿起筷子,动作却斯文拘谨得多。她先小心地吹凉,再小口小口地咀嚼,目光低垂,不敢与周围任何人对视。那身明艳的衣裙与绝色的容貌,在此刻简陋油腻的环境中,反而成了一种负累,让她如同误入鸡群的孔雀,无所适从。但腹中饥饿是真,米粉的香气也足够诱人,她渐渐也吃得快了些,只是依旧保持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仪态。
你的耳朵,却并未闲着。喧嚣的市井之声如同潮水,而你需要的信息,便是潮水中的珍珠。
邻桌几个穿着粗布短褂、似是力夫的汉子,正就着劣酒,低声抱怨,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懑。
“听说了没?西街开肉铺的张老实,昨儿个下午,又让召家那帮狗腿子给堵了!摊子都给掀了!就为着这个月的‘平安钱’差了两成!”
“作孽啊!张屠夫平日里多老实一个人!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衙门?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召家就是理州的土皇帝!”
“嘘!你他娘的小声点!隔墙有耳!让召家的耳目听去,你我还想不想在理州讨生活了?”
你不动声色地咀嚼着口中的锅贴,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召家,土皇帝。信息与瞎眼老头的说辞对上了。这是明面上的恶,嚣张,直接,靠着暴力与权势碾压。
这时,旁边另一桌,几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裳、头缠布帕的本地夷人,似乎多喝了几杯自家酿的包谷酒,嗓门也大了起来,但谈论的内容,却让你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喂,哥几个,听说了么?今年的‘祭神大典’,怕是要提前喽!”
“可不是!我家婆娘的远房表亲就在蒙州那边山里,前些天捎信来说,地龙又翻身了!震得厉害,山上的召家寨子,听说都塌了好几间偏屋!”
“山神爷又怒了?这可咋整?难道又要……”
“呸!”一个年纪稍轻、面色赤红的夷人汉子猛地啐了一口,将手中的粗陶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都溅了出来,他双眼布满血丝,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冲天的怨毒
“什么狗屁山神怒!全是召家和山上那帮秃驴和尚搞出来的把戏!蒙州的山神,管得着我们理州屁事!他们就是借着由头,祸害人!我表妹黑惹,去年……去年就是被他们选成了什么‘圣女’,说是送去侍奉山神……结果呢?连根头丝都没回来!我舅妈眼睛都哭瞎了!什么山神,我看是吃人的恶鬼!”
“你疯了!不要命了!”年长的同伴吓得脸色白,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急促道“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被召家的人听见,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快走快走!”说罢,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那个犹自愤愤不平的年轻汉子,匆匆结了账,钻进人群消失了。
“山神”、“祭神大典”、“圣女”、蒙州地龙翻身、召家寨塌房……这些零碎的词句,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你放下筷子,拿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粗茶,眼中眸光深沉,不见波澜,脑海中的逻辑链条却在冰冷地飞运转。
愤怒?不,那是无用的情绪。你需要的是真相,是脉络,是隐藏在愚昧迷信与血腥暴行之下的、赤裸裸的利益驱动。
“活人祭祀,平息山神之怒?”你心中无声冷笑,仿佛在听一个拙劣至极的玩笑。
对于那个东西来说,老人小孩、残疾痴呆、男人女人并无不同,就像人类不会在意蚂蚁长得英俊潇洒或者花容月貌一样。
那么,召家与禅圣寺,这两个在理州扎根深厚的地头蛇,甘冒激起民变、甚至可能引来朝廷(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关注的大不韪,持续多年导演这出“山神索祭”的戏码,其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推论,如同水落石出的礁石,浮现于你的脑海——
人口贩卖。
而且是极其隐蔽、残忍、利益链条稳固的跨区域、甚至可能涉及更诡异用途的人口贩卖!
以“献祭山神”之名,行绑架掠夺之实。被选中的“圣女”,其家人即便悲痛欲绝,在“神意”与召家、禅圣寺联合施加的宗教与世俗双重高压下,也往往敢怒不敢言,甚至自我麻痹,认为女儿是去“侍奉神灵”,是“光荣”的。这比直接的绑架勒索,成本更低,阻力更小,且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足以蒙蔽大多数愚昧民众。
蒙州那片与世隔绝、危险异常、且有着“山神”传说与地动、精神污染传闻的山区,则成了完美的“处理场”与“中转站”。女子被送入山中,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任何试图追寻的亲人,要么迷失在复杂险峻的山林,要么如同瞎眼老头所言,被那无形的“精神污染”侵蚀,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再也无法传递出任何真实信息。于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切罪恶都被巍巍群山与恐怖传说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些被掳走的女子,最终流向何处?是卖给更偏远地区的土司头人为奴为婢?是送入某些修炼邪功的魔道宗门作为炉鼎?还是……有着更为诡异、可怕的用途?比如,作为召唤或喂养其他某些“存在体”的“饲料”?亦或是某种血腥仪式必需的“材料”?
思路至此,豁然开朗。这绝非简单的迷信或暴政,而是一条建立在愚昧、恐惧、暴力与宗教伪装基础上的、血腥而稳固的黑色产业链。召家提供世俗武力与地方控制,禅圣寺提供“神圣”光环与舆论操控,蒙州险地提供天然的“销赃”与“灭迹”场所。三方各取所需,配合默契,将理州及周边地区的年轻女子,如同牲畜般筛选、掳掠、输送、消化。
“好一招借神之名,行鬼蜮之事。”你心中漠然评价。这等伎俩,在你漫长的见闻中算不得多么高明,但其扎根于当地特殊的民情、地理与信仰,却显得尤为稳固与恶毒。
那么,下一步该如何?直扑召家?那是莽夫之举。召家盘踞理州多年,根深蒂固,武力不明,且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并非虚言,更重要的是,贸然动手极易打草惊蛇,让他们毁掉证据,甚至将罪责全部推给虚无缥缈的“山神”。擒贼先擒王,亦需知王在何处,有何依仗。
你的目光,投向了那座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琉璃瓦光芒的、位于半山腰的禅圣寺。这个披着慈悲外衣、实为帮凶的宗教据点,或许是更好的突破口。寺庙,尤其是这种与地方势力关系密切的寺庙,往往是信息与秘密的集散地,也是链条中相对“文明”却也更容易露出破绽的一环。以一个“路过书生携美眷祈福”的身份前往,合情合理,不易惹人怀疑。
理清思路,你将最后一块锅贴送入口中,细细嚼碎咽下,仿佛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刚刚理顺的阴谋滋味。然后,你放下筷子,拿起粗糙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对身旁刚刚吃完、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你、眼中满是依赖与敬畏的曲香兰,淡淡说道
“走吧,去禅圣寺看看。”
“见识一下,这理州地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佛门圣地’,究竟是何等‘慈悲为怀’。”
曲香兰对你言听计从,虽不知你具体计划,但“禅圣寺”三字入耳,结合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已能猜出几分。她连忙点头,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你身后,那身明艳的苗装与绝色的容颜,再次成为移动的焦点,引来一路侧目。
禅圣寺坐落于理州城郊一座青山的半山腰,规模之宏大,远寻常州府寺院。远远望去,朱红高墙依山而建,蜿蜒如龙,将大片山林圈入其中。金色琉璃瓦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重重殿宇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山门高大,石狮狰狞,一条宽阔的青石阶梯蜿蜒而上,直通寺门,阶梯上游人香客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喧嚣竟不亚于山下坊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与山下市井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却同样给人一种拥挤而浮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