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马,仿佛化作了一体,一道撕裂沉沉夜幕与凛冽晨风的黑色闪电。马蹄声急如骤雨,敲打在坚实的黄土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又在凛冽的夜风中迅飘散。你的头早已被汗水与尘土黏成一绺绺,紧贴在前额与颈后,青衫的下摆溅满了泥点,甚至有几处被沿途低垂的荆棘划破。嘴唇因长时间缺水与疾风吹拂而干裂,渗出血丝,又在下一刻被你自己用舌尖舔去,留下淡淡的咸腥味。眼眶深陷,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是精力过度透支与缺乏睡眠的痕迹,让你看起来不像一位尊贵的皇后,倒更像从九幽炼狱中挣扎爬出、只为完成某个执念的修罗恶鬼。
然而,你的眼神,却始终如同淬炼过的寒星,即便在浓重的疲惫与风尘掩盖下,依然明亮、锐利、坚定。那里面没有彷徨,没有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像两颗在永夜中燃烧的恒星,散着足以灼伤一切怯懦与迟疑的光芒。
第一匹神骏的河西大马,在第一天日出时分出了力竭的悲鸣。它口吐白沫,前蹄一软,巨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即便在倒地前一刻,你已提前跃离马背,但那沉闷的撞击声依然让你心头一紧。你只在那迅失去生机的抽搐躯体旁停留了一瞬,伸手合上了它依旧圆睁、倒映着最后一丝天光的眼睛,低声道了句“辛苦”,便毫不犹豫地解下它背上简陋的行囊,翻身跨上了另一匹备马的脊背,马刺轻磕,继续向前。没有回头,也没有时间哀悼。
第二天,同样的情形再度上演,甚至更为惨烈。一匹接一匹的骏马在你疯狂的驱策下耗尽了生命力。当第三天黎明你最终看到严州军镇那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巍峨轮廓时,身下最后一匹坐骑也已四蹄打颤,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血丝的白沫。你甚至能感觉到它强健肌肉下的剧烈颤抖与急衰竭的心跳。
“到了……再撑一下!”你俯身,在它汗湿的颈边低语,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
那马仿佛听懂了,或者说被你那不容置疑的意志所感染,竟真的出一声嘶哑的长鸣,奋起最后一丝气力,朝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军镇辕门冲去。
“站住!什么人?!”
辕门处的哨兵早已被这单人独骑、裹挟着滚滚烟尘与浓烈煞气直冲而来的景象惊动。数支闪烁着寒光的长枪瞬间平举,锋利的枪尖对准了你,厉声喝问在清晨寒冷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士兵们脸上写满了警惕与敌意,显然将你当成了某种亡命的匪徒或敌国的探子。
你没有减,也没有回答。就在战马即将撞上枪林的前一刹那,你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悲鸣,随即前蹄重重落地,激起一片尘土。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你的右手已探入怀中,再次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纯金令牌,高高举起。
初升的朝阳恰好越过远山的脊梁,将第一缕纯净而耀眼的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面令牌之上。“如朕亲临”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晨晖中迸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仿佛握在你手中的不是一块金牌,而是一轮微缩的太阳。
“扑通!扑通!”
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辕门内外所有持枪的、警戒的、闻声探头的兵卒,在看清那面令牌的瞬间,脸上所有的凶狠与警惕都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敬畏。他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头颅深深埋下,不敢仰视。那面金牌所代表的,是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皇权,是生杀予夺的绝对意志,容不得丝毫怠慢与质疑。
几乎是同时,军镇内响起了急促的铜锣与号角声,那是最高级别的警示。很快,一个身穿厚重山文铠、头盔都有些歪斜的将领,连滚带爬地从城楼阶梯上冲了下来。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就噗通一声跪倒在你的马前,铠甲叶片撞击地面,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严州总兵李虎,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冲撞了大人虎威,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惶恐而颤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地,不敢抬起。
你没有下马,甚至没有多看这位总兵一眼。目光越过他低伏的脊背,投向军镇深处,那里隐约传来电报机特有的、规律而急促的“滴滴答答”声。你的喉咙干渴如火烧,但吐出的话语却清晰、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电报室。立刻。”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这边请!”李虎如蒙大赦,又像是接到了无可违逆的圣旨,慌忙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拍打铠甲上的尘土,便躬身在侧前方引路,脚步快而凌乱。
穿过肃杀而略显混乱的军营,你被径直引至一处被重兵把守、气氛格外肃穆的石砌建筑前。李虎亲自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浓烈的机油味、热铁味以及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提供照明,墙壁上挂满了复杂的线路与地图,房间中央,一台造型古朴却保养精良的电报机正在一名年轻报员的操作下,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你的闯入打断了这一切。报员愕然抬头,看到总兵大人如此卑躬屈膝地引着一个浑身浴血、煞气冲霄的陌生人进来,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径直走到他面前,阴影将他完全笼罩。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喘息,你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盯着他,嘶哑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报。”
年轻报员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放到了报键上,等待着。
“第一封,给京城,女帝陛下。急电。”你的声音在寂静的电报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急奏,陛下西南蒙州刀氏村寨,现异界邪祟,非人力可抗。其能惑心染化生灵。臣束手,唯有隔绝。请遣禁军,封锁村寨方圆五十里,断绝人畜往来,违者立斩。事关社稷,万勿迟疑。臣,杨仪,叩呈。”
电报员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长期的训练让他迅将你的话语转化为精准的电码。滴滴答答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仿佛带着你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决绝,穿透厚重的墙壁,射向未知的远方。
“第二封,给安东府。致无名真人、幻月姬宗主。”你略一停顿,继续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告安东府无名真人、幻月姬宗主蒙州现世外妖魔,非术法能除,非神兵可伤。本宫束手无策。敢问道门,尚有能破碎虚空、移星换斗之大能否?若有,来蒙州救世。若无,便守好尔等山门,祈祷此獠永不问世。天下存亡,在此一问。杨仪。”
电报员的手指敲击得更快,将你这封措辞堪称尖锐、甚至带着质问与最后通牒意味的电文送出去。
当最后一个电码送完毕,电报键弹起,出轻微的“咔嗒”声时,你一直紧绷如满弓弦的精神,仿佛也随之“嘣”地一声,断裂了。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混合着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你的所有感官。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四肢百骸传来难以形容的酸痛与沉重。你试图稳住身形,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前骤然一黑。
“大人!”
“钦差大人!”
李虎和那电报员的惊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们惊恐地扑上前想要搀扶,但你的身体已经像一根被砍倒的木头,向后重重栽倒,撞在身后一张坚硬的榆木椅子上,出一声闷响,随即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柔软而粘稠,包裹着一切。
你感觉自己仿佛在无尽的深渊中不断下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也没有感知。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剥夺。意识则如同一缕飘散在狂风中的细烟,时而聚拢,浮现出破碎的影像——嘶鸣倒地的战马、金光刺目的令牌、滴滴作响的电报机、以及那张扭曲模糊、不可名状的“脸”……时而又彻底弥散,沉入更深、更虚无的黑暗。
累。一种浸透骨髓、深入灵魂的疲惫感主宰了一切。你只想就这样一直沉沦下去,不再思考,不再奔波,不再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未知与恐怖。
然而,就在这沉沦的边缘,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炽烈的意志,如同在绝对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炬,又如同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猛然劈开了这片混沌的虚无!
不!不能睡!还有太多事要做!凝霜、孩子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