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霸……他就跪在那怪物的下面……对着所有人喊……说这就是……就是‘黑山之神’……是来……来‘净化’背叛盟约、勾结外敌的刀家的……”
“刀家的那些人……那些村寨头人……那些土兵……他们……他们都看到了……吓傻了……很多人当场就跪下了……站都站不起来……”
在得到了老者这带着颤栗、细节恐怖的肯定答复之后,你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更多惊讶或恐惧的神色。相反,那一直微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容,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猜想得到验证”的、充满了理性满足感的微妙表情。
“果然。”
你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我知道……大概是……什么东西了。”
你的语气,平静依旧,却莫名地多了一种渊渟岳峙般的、令人信服的沉稳与自信。仿佛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手,在追踪了许久之后,终于透过重重迷雾,确认了猎物的真实种类与习性;又像一位博学的医师,在听完病人所有离奇症状的描述后,于浩瀚医典中,找到了对应的、哪怕再罕见的病例记载。
老者虽然意识模糊,却依旧被你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知晓”所触动。他艰难地转动着脖颈,空茫的眼窝“望”向你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询问,却又因虚弱和茫然,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投向了房间上方虚无的黑暗,又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浩瀚无垠的、记载着无数知识与秘密的星空。你的声音变得悠远,带着一种回忆与引述的腔调
“昔日,我在……京城之时,因缘际会,曾在翰林院的书库深处,翻阅过一些……极为古老、冷僻,甚至被视为荒诞不经、束之高阁的残卷与异邦典籍。”
你的措辞谨慎而文雅,符合一个“博闻强记书生”的人设,但提及的地点(翰林院书库)和“异邦典籍”,却又悄然暗示着某种非同寻常的见识与渠道。
“其中有一卷,残破不堪,以某种极古老的蝌蚪文混合着古怪的图样记载,据考可能是前朝甚至更早时,自极西瀚海之外,漂洋过海而来的遗物。其上所言,光怪陆离,难以尽信,但其中一段描述……”
你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些艰涩古怪的文字。
“……言及在那无尽瀚海之底,万丈深渊之中,栖息着一些……古老到难以想象、形态亦非人智所能尽述的……‘存在’。”
你选择了“存在”这个词,而非“生物”、“神灵”或“怪物”,显得格外慎重而客观。
“这些‘存在’,沉睡于深海,与世无争,其形貌……常变幻不定,但据那残卷上模糊的图示与附注推测,其较为常见的显化之形……”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老者身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便是一个无比巨大、难以估量、近乎不定形的奇特肉块。其上生有无数的、类似触手的突出物,以及……遍布全身的、宛如眼睛般的结构。”
“索拉里斯……”
你清晰地吐出了一个音节古怪、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音标准而自然,仿佛早已熟稔。
“有些后来的、与之相关的零散笔记中,也曾用另一个音近的词来指代它——‘克苏鲁’。当然,这些名称本身,或许只是记录者根据其音的勉强转译,其真名,非人喉舌所能模拟。”
你,用一个充满了异域风情、古老神秘、且与当前语境(滇南深山)格格不入的名字,以及一个听起来就结构诡异、力量体系完全不同的“克苏鲁”设定,轻描淡写地,将老者那基于本土神鬼传说、充满了直观恐怖与血腥的“山神”认知,纳入了一个更为宏大、更为“渊博”、也更为“理性”的解释框架之中!
你不是在否定他的恐惧,而是在用更高阶的“知识”,来“解释”他的恐惧。告诉他你所恐惧的、无法理解的未知邪神,在我的认知体系中,不过是一卷古老残破的异邦典籍上,有所记载的、某种奇特的“深海存在”罢了。虽然可怕,但并非完全不可知,它有自己的“名称”,甚至有被“研究”的记录。
老者彻底呆住了,甚至暂时忘却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崩溃。他枯瘦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残缺黑的牙齿,喉咙里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
“索……索拉……里斯?克……克苏鲁?”
他极其艰难地、扭曲着舌头,试图模仿你吐出的那两个古怪音节,脸上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困惑,以及一种面对完全出自身理解范畴的、高等知识时的、本能的敬畏与卑微。他那简单的、基于仇恨、鲜血、背叛和直观恐怖构建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两个拗口、神秘、仿佛带着深海寒意与无尽岁月尘埃的名字面前,显得如此粗糙、如此……“落后”。
你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茫然,继续用那种冷静的、分析性的口吻,阐述着“典籍”上的记载
“那残卷上还提及,这种被称为‘索拉里斯’或‘克苏鲁’的古老存在,其最令人匪夷所思、亦是最危险之处,并非其庞然躯体或可怖形貌,而在于其……精神层面,或者说,灵性层面的特质。”
你的措辞依旧文雅而克制,仿佛真的在转述学术观点。
“它似乎拥有一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强大到足以扭曲现实感知、侵蚀智慧生命心智的……精神力场。尤其,是通过其那些‘眼状结构’。”
你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老者那双被他亲手挖去眼睛的空洞眼窝。
“任何具备一定灵智的生物,若长时间、或在一定条件下,与它的‘视线’接触,便有可能被这股充满混乱与疯狂意味的强大精神力场所侵蚀、污染。”
你顿了顿,语气加重
“轻则,产生无法驱散的恐怖幻象,心神受损;重则,自我意识被逐渐抹除、覆盖,沦为只知盲目崇拜此存在、并受其精神力场间接引导的……傀儡。且这种崇拜,狂热、非理性,充满自我献祭的倾向。残卷上称之为……‘狂热皈依’。”
你这番话,用“精神力场”、“灵性层面”、“侵蚀污染”、“狂热皈依”等听起来更为“理性”、更接近某种“常现象研究”的术语,完美地解释(或者说,包装)了老者所描述的“看了眼睛魂就被吸走”、“人变成空壳活死人”、“对怪物产生疯狂崇拜”等现象!
你不是在讲述怪力乱神,你是在进行“学术考证”和“现象分析”!
老者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山神”,而是因为……他现自己二十年来噩梦的根源,他亲身经历、用双眼和疯狂换来认知的恐怖,竟然……竟然在一本来自万里之外深海异邦的古老残卷上,有着类似的、成体系的记载?!这感觉,既荒谬绝伦,又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被“理解”、甚至被“证实”的颤栗感。原来,他所遭遇的,并非孤例?并非不可名状?它……有名字,有记载,甚至……有“特性”描述?
在你完成了这番“知识”上的降维打击与“理性”重构之后,你又对他之前讲述中一些看似矛盾的细节,进行了进一步的、符合逻辑的“分析”与“验证”。
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在交叉验证古籍记载与实地见闻
“老丈,根据你之前的描述,以及那残卷的零星记载,我还有一个猜测……”
你看着他那张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扭曲的脸。
“这个‘东西’,它自己……似乎,并不怎么主动嗜杀,更不吃人,对吗?”
老者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勉强抽回一丝神智,下意识地,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滑稽。
“何止……何止是不嗜杀!”他嘶哑地重复着,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佐证你“博学”的论据,“它……它就盘踞在那里!像……像一块腐烂的大蘑菇!它……它倒没有亲自……吃过一个人!都是罗天霸!是那些被它弄疯了的人!是村寨的那些叛徒!他们动的手!”
你的嘴角,那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它自己,应该……从来没有亲手,以物理的方式,终结过任何人的生命,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