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了那双枯瘦的、沾满了自己血污的手,五指弯曲如钩,微微颤抖着,悬停在了自己那空洞的、曾经有过眼球的、如今只剩下两个狰狞凹陷的眼窝之前。
“在那个采药老汉的草棚里,在我能下地的第一天晚上……”
“我……”
他的喉咙里出如同野兽般压抑、混合了极致痛苦、疯狂和某种难以言喻、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感的低吼。
“我把它,把我的眼珠子,连着后面那些……那些感觉被‘污染’了的、又麻又痒又疼的筋和肉……一点一点……抠出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很疼!疼到我差点昏死过去……可是……当我完完整整地抠下那对眼珠子之后,我的脑子不疼了,眼睛也不疼了……可……可是……当初老爷捡到的那几块黑色的怪石头……我没能找到!明明……明明在河里的时候我拼死抱着的细软里有的!可是它……它们就是不见了……”
房间里,死寂。
连油灯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股无形的、混杂了血腥、疯狂、自我摧残的极致痛苦、以及一种非人决绝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方寸之地,让温度骤降。
跪坐在不远处的曲香兰,浑身僵硬,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她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副画面——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在孤零零的草棚里,亲手将自己疼痛欲裂、被怪物“污染”的眼睛,连带着后面“感觉不对”的血肉,一点一点,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头颅上,抠了出来!
“山神?”
你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审慎。你没有立刻做出评判,也没有流露出恐惧或鄙夷,只是微微侧,仿佛在仔细咀嚼老者话语中那些破碎、扭曲、充满了非人恐怖感的意象。
“长着……无数触手……和眼睛的……怪物?”
你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复述,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盒光滑的盖面上轻轻叩击,出极有韵律的轻微“笃、笃”声。这声音不疾不徐,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仿佛为老者那癫狂绝望的讲述打着节拍,也像是你脑海中飞运转的思维齿轮在彼此咬合。
你的表情,在油灯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古怪。那不是听到荒诞怪谈时的嗤笑,也不是面对未知恐怖时的凝重,而是一种混合了深思、探究、以及某种近乎冰冷抽离般的兴味。你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弧度,却又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邃。
你,在听完了老者那用血泪和疯狂编织的、关于背叛、污染、自我摧残的终极讲述之后,并没有立刻表看法,没有安慰,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句简单的评价。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西南方那片被云雾和传说笼罩的、孕育了“山神”的莽莽群山。
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只剩下你那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指尖敲击声,以及另外两个人——瘫软在地、仿佛灵魂已随那口鲜血喷出的老者,和蜷缩在旁、穿着华美寿衣、如同精致人偶般死寂的曲香兰——那粗重而压抑、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呼吸声。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混合着血腥、尘灰、劣质熏香,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绝望。
片刻之后。
你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那“笃、笃”声戛然而止,如同琴弦骤断,让房间里凝滞的寂静陡然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你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空茫的眼窝仿佛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生命体征在维持这具残破躯壳的老者身上。尽管他看不见,但当你目光落下时,他那瘫软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残存的生物本能,依旧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来自更高存在注视的压力。
你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那不是故作姿态的严肃,而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轻佻、所有戏谑、所有个人情绪,纯粹基于“事实”与“逻辑”进行研判时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老丈。”
你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衡量后才吐出。
“关于你所说的这个‘山神’,它展现出的形态、能力,以及造成的后果……我心中,有一些猜测。”
你微微顿了顿,仿佛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
“但是,在说出我的猜测之前,我需要向你确认一个细节。”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的压迫感。
“你说,黑夷罗氏,以及那些被他控制、或选择屈服的人,崇拜这个‘山神’。那么,我想知道……”
你的语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老者耳中,也钉入旁边曲香兰那死寂的脑海。
“当年,在刀府被围,惨剧生的那一夜,或者说,在罗天霸借此‘山神’之名威慑、收服白夷其他势力的时候……”
“那些在场的,刀家麾下的村寨头人、长老,以及……刀家那些私兵部曲中的中下层军官、骨干,他们……是不是都,亲眼看到了?”
你紧紧盯着老者那惨白的脸,补充了最关键的限制条件
“看到了那个……你所说的,充满了触手和眼睛的……‘山神’本体?”
老者虽然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和身体创伤,意识已有些涣散,但你这异常清晰、直指核心的问题,还是如同冰冷的银针,刺入了他浑噩的感知。他枯瘦的身躯在地上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喉咙里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仿佛破损的风箱最后一下抽动。
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回忆恐怖时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是的……公子……”
他的声音干涩破碎,如同沙砾在陶罐里摩擦。
“那晚……那晚,那个怪物……不!是它最大的一根触手……就……就盘踞在……刀府后山……最高的……那块‘望乡岩’上……”
他空茫的眼窝徒劳地睁大,尽管那里早已没有了眼球,但脸上的肌肉却因回忆而扭曲,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黑压压的……像……像一朵……腐烂,但会动的菌子……盖住了半边山头……”
“那些触手……数不清……在月光下……扭动……反射着……湿漉漉的、油腻的光……像……像无数条巨大的、没有鳞片的蟒蛇……又像……像一簇一簇的菌子……”
“还……还有眼睛……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眼睛……大的……小的……圆的……椭圆的……方的……三角的……有的闭着……有的半睁……有的……完全睁开了……”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睁开的那些……在光!幽幽的……绿莹莹的……像鬼火!不!比鬼火更冷!更邪性!看着那些眼睛……就好像……魂都要被吸走了!”
“所有……所有在场的人……只要抬头……都能看到!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