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走向更加僻静的街巷茶馆,而是搀扶着他,径直融入了鸣州城依旧熙攘、只是人流已开始稀疏的夜市灯火之中。
还有什么地方,比你下榻的客栈房间,更“僻静”,更“合适”呢?
那里窗明几净,有桌椅,有热茶,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观众”,一位在恐惧与绝望的深渊边缘徘徊、等待着你的“礼物”与“睡前故事”的、太平道的前“坤”字坛主,尸香仙子,曲香兰。
一位濒死之人,与一位似乎知晓死亡真相的苟活者,在死亡这件“礼物”被正式赠予之前,共同聆听一段关于另一场死亡的往事……你想,这一定非常、非常有趣。
“客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老者虽然目不能视,但听觉和方向感却异常敏锐。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你们行走的路径并非通往更加荒僻的城墙根或河滩,反而在朝着灯火更密集、人声更清晰的方向移动。脚下青石板路的触感、空气中逐渐复杂的气味(食物的余香、脂粉味、酒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客栈招揽生意的模糊吆喝,都在告诉他这一点。他刚刚因为“交易”达成而略有放松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安与疑虑,甚至有一丝被欺骗的惊怒。
你脸上的笑容在夜市流转的光影下显得柔和而无害,但搀扶着他胳膊的手,却极其稳定,力道适中,既给予支撑,也悄然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老人家,不必紧张。”你的声音依旧和煦,如同春风拂过耳畔,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奇异力量,“河边风大露重,您老的身子骨单薄,吹久了难免寒气入体。在下住的客栈就在前面不远,已在楼上开好了房间,还算干净敞亮,也有滚水可以沏茶。我们去那里,关上门窗,坐下来,点起灯,慢慢聊,岂不更自在安稳?”
你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并未放松,反而因为对未知目的地的恐惧而更加僵硬。你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带着些许神秘、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你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般的口吻,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而且……不瞒您说,在下房中,此刻尚有一位……朋友在等候。她性子有些孤僻,不喜热闹,但最是喜欢听些奇闻异事、陈年掌故。我想,她对您老人家的故事,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的。”
“朋友?”老者浑浊的眼窝转向你的方向,尽管看不见,但那姿态明确地表达了他的困惑与瞬间飙升的戒备。一个“不喜热闹”、深夜在客栈房间等候的“朋友”?这听起来绝非寻常。
你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给出任何解释。笑容依旧温和,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他所有未尽的疑问都轻轻挡了回去。你搀扶着他的手,力道未变,步履也未停,就这么带着他,穿过最后一段尚有些许行人的街道,来到了“鸡鸣客栈”的招牌之下。
客栈门口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洒下昏黄但稳定的光。值夜的小二正倚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听到脚步声,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当看清是你搀扶着一个浑身脏污、散着酸腐气息、怀里还抱着把破琴的瞎眼老乞丐走来时,他瞬间清醒,脸上本能地涌起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为难。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客栈的规矩,或许是怕这乞丐脏了地方,扰了其他客人。
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你的目光,便已平静地扫了过去。
那目光里没有厉色,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依旧是你惯有的那种温和。但就是这平静无波的一瞥,却让小二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脸上那点嫌恶迅褪去,换成了惊疑,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为了一丝混杂着畏惧的恭敬。他想起了傍晚时分这位年轻客人入住时的情景——衣着气度不凡,出手阔绰,明明带着笑,却莫名让人心底毛。他更想起了掌柜私下叮嘱的“莫要多问,好生伺候”。
小二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到了嘴边的推诿与嫌弃,都变成了含糊而恭敬的一句:“客……客官您回来了。”他慌忙侧身让开门口,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看那老乞丐一眼,更不敢阻拦。
你微微颔,算是回应。搀扶着身体愈僵硬、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的老者,步履平稳地跨过客栈门槛,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大堂。
大堂里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朦胧。柜台后的掌柜似乎已经睡下,值夜的另一名伙计趴在角落的桌上,出轻微的鼾声。你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木质地板在脚下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没有停留,径直搀着老者,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有些年头了,每踏上一级,都会出略显沉闷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客栈里回荡。老者的木棍点在地上,出“笃、笃”的规律闷响,与你几乎无声的脚步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他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也透露出内心的极度忐忑与不安。他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但这陌生的、封闭的、带着木头和陈旧气息的空间,显然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你极有耐心,配合着他迟缓的步伐,稳稳地扶着他,一级一级,向上走去。你们的影子被楼下透过来的微弱灯光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两只缓慢融合的怪物。
终于,到了二楼。走廊比楼下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门和墙壁的轮廓。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旧木头和劣质熏香的味道,而在那更深处,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你松开搀扶老者的手,示意他在门口稍候。然后,你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清晰的、金属咬合的轻响,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那气味极其复杂:浓重的、试图掩盖什么而点燃的劣质熏香味;陈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女性、已经有些变质的脂粉体香;以及,混合在这些味道底层的一缕更淡、却更加清晰、带着铁锈般甜腥的、属于恐惧和绝望本身的味道。
老者虽然看不见,但他那异常敏锐的嗅觉,显然捕捉到了这复杂而不祥的气息。他抱着破琴的手臂猛地收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只握着木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白。
你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催促他。你只是侧过身,对着身旁那因为闻到气味、身体僵硬如铁、甚至开始微微颤抖的老者,露出了一个温和的、仿佛邀请好友入内品茶般的笑容。你的身影挡住了屋内大部分景象,只留下门口一片模糊的昏暗。
“老人家,请进。”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仿佛只是邀请一位普通的访客进入一间普通的客房。
说完,你不再看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昏暗之中。你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老者僵立在门口,空洞的眼窝“望”着那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房门,以及门内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抱着琴,拄着棍,枯瘦的身体在昏暗的走廊光影中,微微颤抖着,像风中残烛。进,还是不进?那两块碎银的重量,还在他褴褛的衣襟里硌着他;那碗“热茶”的诱惑,还在他干渴的喉咙里燃烧;而这个神秘年轻人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态度,以及屋内那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更像无形的绳索,捆缚着他。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的、冰冷的月光,无声地流淌。
最终,他那只没有拄棍的、空着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胸前破烂的衣襟,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暖或勇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那只穿着破烂草鞋、沾满泥污的脚,迈过了那道对他来说不啻于鬼门关的、高高的门槛。
“吱呀——”
房门在你身后,被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掩上了。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尚且属于“正常”的世界。
房间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如同惨淡的水银,无声地流淌进来,勉强照亮了靠近窗户的一小片区域,映出桌椅模糊的轮廓。更深处,则被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所吞噬。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仿佛连灰尘都停止了漂浮,只有那复杂而诡异的气味,更加鲜明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
你的目光,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第一时间投向了房间最深处、月光几乎完全无法触及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团更为深浓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
借着门廊和你身形遮挡后重新适应的昏暗光线,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显然不合身的粗陋仆妇衣裳,头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蜷缩到最小,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角,仿佛想把自己挤进墙壁的缝隙里,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曲香兰。
或者说,是曾经的尸香仙子,太平道“坤”字坛主,曲香兰。
只是此刻,她脸上早已没了往昔的半分阴鸷与狠厉,只剩下被恐惧、绝望和连日非人折磨彻底摧垮后的灰败与空洞。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像两口干涸龟裂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当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她看到你手中依旧提着那只眼熟的紫檀木盒,当她看到你身后那个迟疑着、散着异味、抱着破琴的瞎眼老乞丐时……
那两口枯井般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般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或许是你终于回来了,带来了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但随即,这丝希冀便被更深沉、更浓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茫然与恐惧彻底淹没、碾碎。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这个魔鬼又想做什么?这个陌生的、肮脏的、散着令人作呕气味的瞎眼老乞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个微笑着的魔鬼,又有什么关系?是新的折磨手段?是新的、更精巧的羞辱方式?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更加可怕的、出她认知范畴的东西?
各种混乱、恐怖、荒诞的念头在她早已不堪重负、濒临崩溃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出细微的、如同老鼠啮咬般的“咯咯”声。她想移开视线,不去看门口那诡异的组合,不去看那只盒子,但她做不到。她的目光像被最恶毒的诅咒钉死了一般,只能死死地、充满血丝地、盯着门口——盯着你,盯着那个老乞丐,盯着你腋下那只象征着最终归宿的紫檀木盒。
而你,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也没有在意房间内这足以让常人窒息凝滞的诡异气氛。你只是从容地,搀扶着仍在门口迟疑、显然也被屋内气息和无形压力所慑、几乎不敢动弹的老者,完全跨过了门槛,走进了这片属于你的、掌控一切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