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们耗费心血、甚至不惜虐待‘瘴母’那样的天地灵物,就为了炼制那劳什子‘神瘟’?”
你从鼻腔里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群捧着金碗要饭的乞丐。
“要我说,那玩意儿的想法固然恶毒,但其用毒炼毒的思路和手法,简直是粗陋不堪,愚蠢至极!其实际效用,恐怕还比不上我用夹竹桃的汁液,反复蒸馏、加入明矾吸附杂质、然后结晶、研磨后得到的‘强心苷’粉末来得隐蔽有效。至少,我的‘强心苷’无色无味,溶于水后性状稳定,不需什么‘瘴母’精魂,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投入井中,便足以让一村之人饮之立毙,且中毒症状与寻常瘟疫无异,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
你瞥了她一眼,眼神中的鄙夷如同看着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你们倒好,大张旗鼓,囚禁灵物,割肉取魂,搞得天怒人怨,声势浩大,最后就为了炼一种听起来唬人、实则破绽百出的‘奇毒’?简直是暴殄天物,愚不可及!太平道的毒术,若都是这等水平,也难怪只能躲在阴沟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番话,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专业探讨”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狠狠地扎进了曲香兰身为“坤”字坛主、一生浸淫毒术与炼丹之道的最核心、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如同变成了一尊被冰封的石像,连颤抖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涣散,难以置信地、直勾勾地“望”着你,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或者说,第一次真正“看见”你。
夹竹桃汁液………反复蒸馏……结晶……“强心苷”……溶于水……性状稳定……饮之立毙……症状类瘟疫……
这些名词,这些工序,这种对药性搭配、提炼手法、毒症状、乃至规避检验的精准描述……这绝非一个外行能信口胡诌出来的!这是只有真正深入毒道、并且造诣极高的大家,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如数家珍般道出的秘辛!尤其是那种对太平道倾尽心力研制的“神瘟”所表现出的、自骨子里的、居高临下的鄙夷与否定……
他……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可能懂得这些?!而且……听起来,他的用毒之道,远比太平道秘传的“神瘟”更加高明、更加隐蔽、更加……恐怖!
自己毕生钻研、视为立身之本、甚至为之付出一切(包括人性)的毒术,在对方口中,竟然成了“粗陋不堪”、“愚蠢至极”、“愚不可及”的笑话?!
这种在自己最引以为傲、最核心的专业领域,被对方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无情地践踏、鄙夷、全盘否定的感觉,比废掉她的武功、比将她按入水中溺毙,更让她感到一种灵魂被撕裂、信念彻底崩塌的终极绝望与痛苦!这是一种降维打击,是神明对蝼蚁的漠视,是真理对谬误的终极嘲讽!
“噗——!”
极致的心理冲击与羞辱,引动了本就严重的内伤。曲香兰猛地喷出一口暗红黑、带着浓烈腥甜气味的淤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生机,彻底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和意念都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仅仅是肉体生命的终结,更是毕生信念与价值的彻底湮灭。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都渺小、肮脏、可笑得不值一提。
她再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念头,也失去了隐瞒的意义和勇气。在这样一位深不可测、仿佛全知全能、并且在自己最擅长领域将其彻底碾碎的存在面前,任何秘密,都只是等待被揭开的尘埃。
她失魂落魄地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嘴唇翕动,出一种如同梦呓般的、空洞而麻木的声音,开始供述那个太平道最核心、最黑暗、最灭绝人性、也最为“圣尊”所重视的、越“神瘟”计划的终极秘密。
“我……我处理的……这些……被淘汰的药人……不是炼制尸兵的失败品……是……是圣尊为了一个……比‘神瘟’更加……更加宏伟、更加不可思议的计划……而准备的‘材料’……”
“圣尊……他……他真正想要炼制的……不是什么……毁灭众生的‘神瘟’……那……那或许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障眼法……”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才能从灵魂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与罪孽中挖掘出来:
“圣尊他……真正追求的……是那上古传说中……可以让人……脱生死轮回、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的……真正的……‘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你心中微动,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因其疯狂与虚妄,又在情理之中——唯有这种触及生命本源、直指永恒欲望的追求,才能解释太平道为何如此不计代价、不择手段、丧尽天良。也只有这等虚无缥缈却又诱人至极的目标,才能让“圣尊”这等人物倾尽一个庞大组织之力去追寻。
“是……是的……长生……不老药……”曲香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颤音,“但是……炼制这种……逆天改命、亵渎轮回的神药……需要……需要一种……匪夷所思、亘古未有的……‘药引’……”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光是回忆这个“药引”的概念,就让她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反噬:
“那就是……融合了上百种……乃至上千种……性质截然相反、彼此冲突的天下奇毒……和同等数量的……稀世灵药、大补之物之后……依旧能保持强大生命活力、甚至……在体内形成一种诡异‘平衡’与‘共生’的……人类身体!”
你的眼神骤然一凝。
“这些……被我们用各种秘传毒方、药方、蛊术、咒法……从孩童时期就开始培养、改造、浸泡、喂食……让他们在无尽的地狱般的痛苦中挣扎、适应、变异、融合……的‘人’……就是……‘药人’!”
曲香兰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眼中却流下浑浊的泪水:
“他们的身体……对圣尊而言……早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个个……活着的、独一无二、极端复杂的‘血肉丹炉’!是用来承载、淬炼、融合、平衡那些原本绝不可能共存于一体内的、极端对立药性的……完美容器!”
“我们‘坤’字坛……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不断筛选、培养、观察这些‘药人’……记录他们身体对各种毒、药的耐受、反应、变化……调整配方……直到……直到他们的身体状态,达到我们预设的、理论上的‘完美平衡’临界点……”
“然后……”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恐怖,充满了自我厌弃与绝望,“然后……那些……那些没能达到要求、或者在中途身体崩溃、或者……失去了‘平衡’的……就会被……‘淘汰’!”
“淘汰……”你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冰冷。
“是……淘汰……”曲香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具体……我也不完全清楚……因为……那是由‘坎’字坛……不,是由玄冥子那样的总坛特使……或者更高级别的‘护法天师’亲自处理的……据说……是送入总坛深处……某个被称为‘归墟’或者‘化生池’的地方……他们的血肉、魂魄、乃至体内融合的复杂药性……会被……会被彻底‘提炼’、‘回收’……用作……其他‘药人’的培养液……或者……炼制其他邪门东西的原料……”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是彻底的疯狂与绝望:“等到……等到所有合格的‘药人’……体内的‘药性平衡’都达到最完美的时刻……圣尊……就会……就会启动那座传说中的……‘天地洪炉’!”
“将所有合格的‘药人’……连同他们的血肉、筋骨、魂魄、以及他们体内那经过千锤百炼、融合了无数奇毒灵药的‘完美药性’……一起……投入‘洪炉’之中!以无上法力、结合地脉天火……进行最终的……也是唯一的……血祭熔炼!”
“最终……最终……”她嘶哑地、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话语,“才能……才有可能……得到那一颗……逆天而行的……长生不老丹!!!”
话音落下,山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曲香兰如同破风箱般剧烈的喘息声。
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宏大、古老、邪恶、亵渎!它视人命为草芥,为蝼蚁,为可以随意培育、筛选、销毁的“材料”!它将人类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化为追求虚无缥缈长生的柴薪!每一个“药人”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地狱中挣扎,最终化为丹炉中的一缕青烟,连存在的痕迹都要被彻底抹去,回收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