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第一缕淡金色的朝阳费力地穿透了城北郊野林间残余的薄雾,斑驳地洒落在潺潺流淌的小溪水面,又被细碎的波纹揉皱,化作一片跳跃闪烁的粼粼金光。远处,早起的鸟儿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下划出道道灵动的轨迹。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祥和,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然而,对于此刻赤身裸体、像一摊被随意丢弃的烂泥般趴在溪边冰冷潮湿草地上的“尸香仙子”——曲香兰而言,眼前这片象征着生机与美好的晨间风景,却比传说中十八层地狱里任何一幅血池油锅、拔舌剜心的恐怖景象,都更加令她感到刺骨的冰冷与绝望。阳光无法驱散她骨髓里的寒意,鸟鸣无法掩盖她灵魂深处的哀嚎,清新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的也只有濒死的窒息感。她的世界,在昨夜那个身影出现、一指破功之时,便已彻底崩塌,沉入了比最浓的夜色还要深沉的永恒黑暗。
你似乎对眼前这“美景与惨象”的诡异对比毫无所觉,甚至没有再多看地上那具不住颤抖的躯体一眼。你只是微微仰头,迎着穿过林隙的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刻。然后,用一种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或者早饭吃了没有的随意语气,开始了你的“问询”。
“姓名,身份,在太平道的职位。”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潺潺水声与远处鸟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珠,砸在曲香兰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你顿了顿,似乎是真的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温和儒雅的浅笑,用一种堪称“体贴”的口吻补充道:
“唔,从这些最基本的情况开始说吧。别急,我们时间很充裕。如果你觉得渴了,或者需要提神……”你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旁清澈见底的溪水,语气愈“和善”,“这里水很干净,管够。你想喝多少,都可以。”
“喝水”!!!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从九幽最深处射出、淬满了世间最恶毒诅咒的丧魂钉,以无可阻挡、无可逃避之势,狠狠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曲香兰濒临崩溃的意识最深处!
“不——!!!不要!!!”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仿佛不属于人类的尖嚎,猛地从她喉咙深处迸出来!这尖嚎撕破了晨间的宁静,惊得远处林鸟扑棱棱乱飞。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雷霆狠狠劈中,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草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癫痫般剧烈痉挛!那刚刚被冰冷溪水淹没口鼻、灌入肺腑、窒息到眼球几乎爆裂、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濒临死亡的恐怖体验,如同最凶残的梦魇,瞬间复苏,并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吞噬!
水!
清澈冰凉、看似无害的溪水!
此刻在她感知中,已与融化了的铅汁、沸腾的毒液、乃至传说中能消融魂魄的冥河之水无异!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是眼前这个“恶魔”施加于她身心、最残忍酷刑的象征!
她惊恐万状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抬起脖颈,看向你。那双曾经妩媚、阴鸷、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如同荒野上被捕兽夹死死咬住、看着猎人提着刀缓缓走近的麋鹿般的极致恐惧!所有的怨毒、仇恨、不甘,乃至身为“瘴母林负责人”最后一丝虚幻的尊严,都在方才那濒死的冰冷窒息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她不敢再有哪怕万分之一秒的迟疑和侥幸。因为她无比确信,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合作、犹豫,甚至只是回答得慢了一点,眼前这个微笑着的“书生”,就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温柔地将她的头颅,按进那片对她而言已是永恒梦魇的“水”中!
“我说!我全说!求求你!别……别再……水……别再碰水……”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剧烈的喘息、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以及一种卑微到泥土里的、摇尾乞怜的哭腔。她像一条被彻底打断了脊梁、只能匍匐在主人脚下祈求活命的癞皮狗,再也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念头。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你,只是将脸颊死死贴在冰冷的、沾满露水的草叶上,用最快的语、最清晰的吐字(尽管依旧颤抖),将她所知的最基本信息,如同倾倒垃圾般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曲……曲香兰!我叫曲香兰!江湖上……那些不知死活的……叫我‘尸香仙子’……是……是太平道‘八部坛主’之一……掌……掌管‘坤’字坛……”
“坤字坛?”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似乎带有某种体系意味的称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探究。
“是……是的!”曲香兰吓得一哆嗦,以为你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连忙更加详细地解释,生怕慢了一丝一毫,“太平道……以先天八卦方位,设……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大分坛,合称……合称‘八部坛主’。我……我所掌管的‘坤’字坛,主……主要负责……为道内炼制各种必须的丹药、毒药,以及……以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再次不自觉地压低、含糊,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自本能的厌恶与恐惧,仿佛接下来的词汇本身都带着不洁与诅咒:
“……以及……处理、淘汰那些……不能再用的……‘药人’……”
“药人”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两块沉重的冰块投入死水,激起她眼底深处一抹晦暗的波澜。
你没有立刻追问这显然内藏玄机的“药人”与“淘汰”,而是按照自己既定的审讯逻辑,继续推进:
“你们这次在瘴母林,除了用那‘瘴母’炼制所谓的‘长生丹’,还有什么其他目的?或者说,那‘长生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长……长生丹……”曲香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这个名词也带着某种禁忌,“那……那只是一个……对外的幌子!是……是为了掩人耳目,解释我们为何需要‘瘴母’那特殊的血肉和……和神魂之力……”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引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颤声吐出那个即使在太平道内部也属于最高机密的名称:
“我们……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是利用‘瘴母’那融合了千万年地脉瘴毒与生灵怨念的、独一无二的血肉精华和混沌神魂,作为最核心的‘药引’……配以三百六十种天下至毒、三百六十种稀世灵药……炼制一种……一种名为‘神瘟’的……绝世奇毒!”
“神瘟?”你的眉头,在听到这个充满不祥与狂妄意味的名称时,第一次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厌恶、凛然与……一丝了然。果然,太平道所图,绝非小打小闹。
“是……是的!‘神瘟’!”曲香兰感受到你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迫地、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仿佛解释得越清楚,自己的“价值”就越大,生存的希望就多一分,“这……这是太平圣尊亲自下令、耗费无数资源、由我‘坤’字坛主导研制的最高机密!一……一旦功成,只需……只需一小瓶,便能污染一整条大江的水源!凡饮用此水者,无论……无论武功多高、内力多深、体质多强……都会在……在七日之内,血肉消融,筋骨成糜,化……化为一滩腥臭扑鼻的脓血!而且……而且无药可解!神仙难救!”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利起来:“更……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投入水中后,能与水完美相融,毒性不减!还……还能通过接触、甚至空气,进行有限度的扩散!圣……圣尊的宏图伟略是……是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将这‘神瘟’……投入大周朝所有主要河流的上游源头……到……到时候……”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露出的、混合了狂热余烬与深深恐惧的神色,以及那未尽的言语,已将那幅足以让任何知晓者毛骨悚然、天地变色的恐怖图景,清晰地勾勒出来——江河染毒,万里绝户,神州陆沉,文明断绝!
这已不是简单的争霸天下、改朝换代。这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意图将整个文明拖入深渊的种族灭绝计划!其疯狂、恶毒、丧心病狂的程度,远寻常江湖仇杀、邪教作乱。
听完曲香兰关于“神瘟”这灭绝人性计划的供述,你心中那股骤然升腾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滔天杀意与凛冽寒意,反而在极致的沸腾后,迅沉淀、冷却,化作一片比万载玄冰更加深沉、更加坚硬、更加绝对零度的平静。
愤怒,是弱者的情绪,是棋盘旁无能狂怒的看客才会拥有的东西。而你,是端坐于九天之上、执子布局、意欲重整乾坤的弈者。面对太平道这种已然突破人性底线、堕入疯狂深渊的对手,你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憎恶,而是绝对冰冷的理智、最缜密周详的推演,以及……一击必杀、斩草除根、绝不容其再有丝毫死灰复燃可能的铁血决断。
你的目光,从她那因极度恐惧与泄密后的虚脱而瘫软如泥的赤裸躯体上缓缓移开,投向了旁边那依旧欢快流淌、在晨光下闪耀着无辜光芒的潺潺溪水。你的眼神深邃,仿佛透过这清澈的流水,看到了未来可能被“神瘟”染成漆黑、浮满尸骸的万里江河。
你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洁的下颌,这个动作让你看起来更像一个陷入沉思的文人。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颇感兴趣、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轶闻的神色。
“八部坛主……以八卦为名,分掌不同职司……”你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品评的意味,“有点意思。这太平道的架构,倒不像寻常乌合之众,颇有几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