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门口那个背光而立、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明显不悦与催促之色的“杨公子”身上。
黑脸张最先反应过来,他揉着撞疼的额角,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清是你。他脸上瞬间掠过羞愧、尴尬与一丝后怕,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服,冲着你就作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与慌乱:
“杨……杨公子?是您啊?这……这是咋了?出啥事了?我们……我们这是睡了多久?”
你看着他,脸上那丝不悦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带着责备与急切:“张大哥,您自己看看窗外什么时辰了!临渊酒坊的‘如玉夫人’今日招赘,请咱们马帮赴宴,请柬早上就送来了,你们倒好,一个个睡得天昏地暗,叫都叫不醒!怎么,是嫌人管家面子不够,请不动诸位,还是觉得人家‘如玉夫人’的喜酒,配不上诸位去喝一碗?”
“啊?!”黑脸张闻言,脸色顿时白了,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果然已近黄昏,夕阳余晖将窗纸染成暗金。他这才悚然惊醒,自己这一醉,竟然睡了几乎一天一夜!而临渊酒坊的宴席,显然即将开始!
“坏了坏了坏了!”黑脸张急得直拍大腿,原地转了两圈,冲着还在懵的众人吼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杨公子的话吗?!赶紧起来!收拾利索了!刀疤!把你那口水擦擦!老六!把你裤子穿上!快!快!快!别磨蹭了!真要让全镇人看咱们马帮的笑话吗?!”
在黑脸张的连声催促与你目光的无声压力下,一屋子醉汉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他们看来,错过一场大人物的宴席,尤其是可能影响今后行商便利的宴席,确实是严重失误)。羞愧、慌乱、着急,种种情绪混杂,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房间里顿时如同开了锅的沸水。众人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鞋,胡乱地用冷水抹脸,用手指蘸着盐粉搓牙,互相帮忙整理散乱的头和皱巴巴的衣襟。有人从行囊里翻出相对体面些的衣裳换上,有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随身的兵刃,有人试图拍打掉衣服上的灰尘与污渍。黑脸张更是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件压箱底的、簇新的黑色劲装,上面用金线绣着威风的金钱豹图案,虽然样式略显过时,但在此刻已是极为郑重的装扮。他飞快地换上,又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了头,束紧了腰带。
你默默退回门外走廊,留给他们整理仪容的空间。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
一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队伍出现在你面前。
虽然不少人眼中还残留着宿醉的血丝,脸上透着疲惫,衣袍也未必多么华贵,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努力打起精神,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不想丢脸的责任感。黑脸张换上了那身金钱豹劲装,虽然身材矮壮,此刻倒也显出几分头领的悍勇之气。刀疤脸将刀佩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眼神锐利了些。矮胖伙计努力收着肚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干。整个队伍一扫之前的颓废与散漫,显露出一种行走江湖的汉子特有的、粗粝而凝聚的精神面貌。
黑脸张走到你面前,再次抱拳,脸上满是歉意与感激:“杨公子,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昨天没喝醉!我们……我们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要不是您叫醒我们,我们怕是真要误了大事,以后在这条道上也没脸混了!”
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黑脸张厚实的肩膀:“张大哥言重了。兄弟们昨日高兴,多喝了几杯,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今日这宴席,关乎咱们马帮的脸面,也关乎日后与‘如玉夫人’、与这黑水镇的打交道,马虎不得。现在收拾妥当便好。”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咱们就出吧。莫让主人家等急了,也莫让旁人小瞧了咱们川蜀马帮的威风!”
“是!杨公子!”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然不算特别整齐洪亮,但那份心气已然不同。
你转身,当先向楼下走去。黑脸张紧随你身侧,刀疤脸、矮胖伙计等核心头目簇拥在后,其余几十名汉子鱼贯跟上。一支由几十名精壮汉子组成的、带着明显江湖气息的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醉壶楼,向着长街另一端那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临渊酒坊进。
这样一支队伍行走在已然张灯结彩、人流如织的长街上,自然极为醒目。街道两旁的镇民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这支显然不是本地势力、却带着剽悍之气的陌生队伍。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更多人则下意识地向两旁让开道路,眼中流露出敬畏、好奇与一丝戒备。
你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履沉稳,身姿挺拔。你已重新换上了那身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青色儒生长衫,长以玉簪束起,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疏离的浅笑。与身后那群粗豪的汉子相比,你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这支队伍毋庸置疑的核心与灵魂。你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侧的镇民、屋檐下的红灯笼、远处酒坊门口攒动的人头,仿佛这一切喧嚣繁华,都不过是你眼中一幅流动的、值得玩味的画卷。
你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洞察。你清晰地“看到”了那些镇民眼中的情绪,听到了他们压低的议论,也感知到了从临渊酒坊方向,有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你和这支队伍出现时,骤然凝聚而来。
越来越接近临渊酒坊。那震耳的喧哗声、丝竹声、食物的香气、脂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充满诱惑与迷醉的漩涡。
终于,你们来到了临渊酒坊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的红毯、两列红衣家丁、进出的宾客、门内透出的明亮灯火与喧闹,构成了一幅极尽繁华的图景。
而就在那朱漆大门之下,灯光最明亮处,一道窈窕婀娜、艳光四射的红色身影,正巧笑倩兮地送走一位宾客。她似乎心有所感,在你和队伍出现的刹那,倏然转过身来。
正是盛装打扮的栗墨渊。
她穿着一身极尽华美、剪裁大胆的绛红色金线绣凤凰旗袍,将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高开衩下,穿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玉腿若隐若现。云鬓高绾,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妩媚,在灯火下美艳不可方物,如同怒放的、带着毒刺的罂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你的脸上。
刹那间,你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显然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带着整支马帮出现),一丝了然的恍然(瞬间明白了你的用意),一丝更深的敬畏与恐惧(对你心思缜密、掌控一切的畏惧),以及……一丝迅被她用娇媚笑容掩盖下去的、近乎本能的、带着献媚与讨好的顺从。
但这一切情绪,在她脸上只停留了电光火石的一瞬。
随即,那训练有素、完美无瑕、属于“如玉夫人”和“新嫁娘”、热情而世故的笑容,便如同面具般牢牢戴在了她的脸上。她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脸上绽放出比方才更加明媚娇艳、几乎能滴出蜜来的笑容,朝着队伍——更准确地说,是朝着被簇拥在前的你和黑脸张——迎了上来。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嗔怪,如同浸了蜜糖的钩子,瞬间吸引了门口所有宾客与家丁的注意:
“哎呦——!!!我当是谁来了,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川蜀马帮的张大哥大驾光临!还有这位……想必就是昨日豪掷千金宴请张大哥留宿我黑水镇的那位义薄云天的……杨公子吧?可真是让奴家好等啊!”
她先是朝着黑脸张微微一福,眼波流转,风情万种,随即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你身上,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好奇与热烈的欢迎。
“张大哥,您可不够意思!有这么一位神仙般的公子同行,也不早些给奴家引见引见!害得奴家差点怠慢了贵客!”
她的姿态、语气、眼神,无一不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八面玲珑、善于交际、又对强大英俊异性抱有天然好感的“成功”老板娘形象。任谁看来,这都是她对重要商业伙伴(马帮)及其带来的、气质不凡的新朋友的热情接待,没有任何不妥。
黑脸张被栗墨渊这突如其来,远以往任何一次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以他的身份,之前路过黑水镇,纵然来这临渊酒坊,见过栗墨渊本人,却也轮不上她“如玉夫人”来亲自热情接待自己。都是些栗家子侄或者族老和自己谈生意。
他黝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度涨红,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栗……栗老板!您……您太客气了!这……这位是杨仪杨公子,是……是我新结交的兄弟!路上多亏了杨公子照应!今日……今日特来叨扰,恭贺您……恭贺您大喜!”
栗墨渊掩口轻笑,眼波横流,娇声道:“张大哥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您和您的兄弟们能来,就是给奴家天大的面子!还有杨公子……”她转向你,笑容愈甜美真诚,微微欠身,“杨公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酒菜早已备好,就等着贵客入席呢!”
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又不失女主人的大气。
你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愈显得幽深难测的丹凤眼,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温和有礼的浅笑,微微颔:“栗夫人盛情,杨某却之不恭。请。”
“张大哥,诸位兄弟,请随我来。”栗墨嫣笑靥如花,亲自在前引路。
你迈步,从容不迫地踏上了那猩红的地毯,走入了临渊酒坊那灯火通明、喧嚣鼎沸、仿佛与门外是两个世界的华丽厅堂。
黑脸张等人紧随你身后,带着几分拘谨与兴奋,也踏入了这片他们平日难得涉足的奢华之地。
身后,酒坊朱红的大门缓缓合拢,将街道上的喧嚣与人声稍稍隔绝。
你知道,戏台已搭好,角色已就位。
而你,已成功以最合理、最安全的身份,进入了这场大戏的核心现场。
好戏,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