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栗墨渊热情地迎进临渊酒坊那灯火通明、喧嚣鼎沸的大堂后,并未像身后那些惯走江湖、性情粗豪的马帮汉子一般,咋咋呼呼地朝着最显眼、最靠近主桌的热闹席位涌去。
你脚步微顿,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身旁黑脸张那厚实的肩膀。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浅笑,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张大哥,你们都是走南闯北、爽快惯了的豪杰兄弟,自该寻个热闹宽敞处,痛快饮酒,畅快谈笑。莫要因我这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拘束了性子,败了兴致。”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因踏入奢华场所而略显兴奋与局促的汉子,继续道:“我素来不喜过于喧嚷,便随意寻个清静角落坐下便是。你们自去快活,不必顾我。”
黑脸张闻言,黝黑的脸膛上掠过一丝错愕与不安,他连忙摇头,粗声粗气却透着真诚:“那怎么行!杨公子,您是我们马帮上下的大恩人,是贵客!哪有让贵客独坐角落的道理?这……这岂不是我们不懂礼数?”
你摆了摆手,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张大哥,此言差矣。你我既是兄弟,何分贵贱?我确是好静之人,坐在角落反倒自在。若因我之故,让兄弟们放不开手脚,喝不尽兴,那才是我的不是了。去吧,今日既是‘如玉夫人’大喜,你们也当尽兴才是。”
你的话语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难以违逆的从容气度。黑脸张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见你神色淡然坚定,终是将话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拱手道:“那……那杨公子您自便。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们便是!兄弟们,走,咱们别扰了杨公子清静!”
他转身,带着那几十名早已被大堂内丰盛酒菜、喧嚣气氛与往来艳丽侍女引得心痒难耐的马帮兄弟,吆喝着、簇拥着,寻了几张靠近大堂中央、人声最沸、酒肉最盛的八仙桌,轰然落座。霎时间,猜拳行令声、粗豪笑骂声、碗碟碰撞声便从那边响起,迅融入了大堂整体的热闹背景中。
而你,则步履从容地穿行过觥筹交错、人影幢幢的宴席区域,目光平静地扫视,最终选定了一个位于大堂最里侧、紧靠着一扇雕花木窗的角落席位。这里光线相对昏暗,远离主灯与主桌,窗外是酒坊的后院,隐约可见婆娑树影,喧闹声传至此地已减弱许多。一张不大的方桌,配着四条寻常木凳,桌上已摆好了与其他席位无二的餐具酒盏,却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你安然落座,背微微靠向冰凉的墙壁,这个角度既能将大半个宴客厅堂纳入视野,又恰好处于几根承重柱与盆景的阴影交错之处,不甚起眼。你的身侧,还跟着三名被黑脸张特意指派留下的年轻马帮伙计。他们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尚带稚气,穿着干干净净的粗布短打,手脚显得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里透着拘谨与木讷,与这满堂华服喧嚣格格不入。黑脸张留下他们,名义上是“护卫”与“听候差遣”,实则也是怕你独坐寂寞,留几个闷葫芦作伴。
你并未驱赶他们,反而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们一同坐下。三名小伙计受宠若惊,连忙在你下的空位上挨着半边屁股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不再多言,自顾自提起桌上那只白瓷酒壶,为自己斟了浅浅一杯黑色的酒液。酒香清冽,带着一丝类似墨香与冷梅混合的独特幽韵,正是临渊酒坊的招牌“墨香酒”,且是至少窖藏十年以上的陈酿。你端起酒杯,置于鼻端轻嗅,然后浅浅抿了一口,任由那醇厚甘冽、回味悠长的酒液在舌尖化开,带来温润的暖意。
然而,你的眼神却并未停留在杯中物或眼前人之上。
在你低垂的眼睑之下,【神·万民归一功】已然无声运转。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凝练如丝、无形无质的神念,以你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无形之风,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息之间便将这占地广阔、人头攒动的临渊酒坊大堂彻底笼罩。
在你的神念感知之下,喧嚣褪去,浮华隐没,一切都回归最本质的气息与能量流动。
整个大堂被精心布置得喜气洋洋。十几张八仙桌按主次有序排列,桌面铺着崭新红布,上面摆满了各色冷热菜肴、时令鲜果、精致点心。正中主桌尤其丰盛,器皿更为精美。宾客们三五成群,围桌而坐,粗略估算不下百人。他们高声谈笑,推杯换盏,面红耳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脂粉香、食物热气与汗味。
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逐桌、逐人地“扫描”过去。
东南角那几桌,坐着本地的粮商、布庄老板、乡绅地主之流。他们大多脑满肠肥,衣着光鲜,言谈间充斥着对“如玉夫人”的恭维、对“临渊客”的羡慕(或嫉妒),以及彼此间的商业吹捧与利益试探。他们体内气血或虚浮或滞涩,毫无内力根基,纯粹是借这场合攀附结交、打探消息的“体面人”。
西北侧几张桌子,聚集的多是些携带兵刃、举止粗放的江湖客。他们服饰各异,口音杂乱,有的敞胸露怀,大声划拳;有的闷头喝酒,目光警惕地打量四周;还有的色眯眯地盯着往来侍酒的丫鬟。你的神念掠过他们,感知到的内力波动微弱而驳杂,行气路径粗陋,最高的也不过堪堪触及黄阶中品,且根基虚浮。这些人,多半是闻风而来、蹭吃蹭喝、兼或看看有无便宜可占的底层江湖混混,上不得台面。
你的神念继续延伸,扫过侍立四周的家丁护院、穿梭布菜的仆役、弹奏助兴的乐师……他们的气息或沉稳(护院),或轻快(仆役),或平缓(乐师),皆在正常范畴,并无隐匿的高手。
甚至,你的神念悄然穿透地板与墙壁的阻隔,向酒坊二楼、后厨、库房等区域蔓延探查。除了感知到一些属于栗墨渊心腹的、相对精干些的气息(地阶初成至玄阶大成不等)在特定位置警戒或待命,以及后厨忙碌的杂役气息,并未现任何隐藏的、出预期的强大能量源或异常晦涩的气息。
整个宴会场,看似热闹非凡,宾客云集,但在你的神念俯瞰之下,却如同一池表面沸腾、内里却无大鱼潜藏的浅水。除了三个已被你锁定的、伪装成富商的太平道卧底气息稍显凝练(约莫玄阶中品),略微出寻常商人,但也远谈不上是“高手”。
太平道,竟然真的没有在此安排任何像样的“后手”?是他们对栗墨渊的“掌控”与“临渊客”的“能力”过于自信,认为万无一失?还是他们根本未曾料到,栗墨渊这颗被他们视为可随意拿捏的棋子,竟有胆量、且有能力生出反叛之心,甚至找到你这等靠山?
亦或是……他们另有图谋,此刻的“空虚”只是假象?
你心念电转,瞬间排除了后者。以太平道在此地的经营深度与对栗墨渊的“重视”(或者说控制欲),若真有重大图谋或严密防范,绝不会在如此关键的“婚礼”场合,只安排三个实力平平的卧底监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确实轻敌了,或者养成了行为惯性。长久以来对栗墨渊的“成功”控制与威胁,对“临渊客”这个“自己人”的放心,以及黑水镇地处偏远、朝廷势力薄弱的认知,让他们产生了盲目的安全感。
呵呵,有意思。
你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哂笑。这样也好,省却了你不少麻烦,至少今晚这场戏,可以按照你预设的剧本,更“干净”地演下去。
确认现场并无隐藏威胁后,你缓缓收回了那笼罩全场的磅礴神念,只留下一缕极其细微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遥遥系在那三个太平道卧底身上,持续监控着他们的情绪与气息波动。
你再次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这次是真正悠闲地品尝了一口那十年陈的“墨香酒”。酒液入喉,醇香绵长,带着一丝独特的清冷后韵,确非凡品。你的目光,却已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穿越喧嚣的人群与晃动的光影,牢牢锁定在了大堂正面那座铺着红毯、通往二楼的宽阔楼梯口。
你在等待。等待那个名义上的“新郎官”,那个太平道安插在此的钉子,那颗即将被用来祭旗的棋子——临渊客,登场亮相。
宴席的气氛在酒酣耳热中逐渐推向高潮。丝竹之声越悠扬喜庆,宾客的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黑脸张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唱起荒腔走板的山歌,引来阵阵哄笑与叫好。栗墨渊穿梭于各桌之间,巧笑倩兮,周旋应酬,一袭红衣如火焰般夺目,所到之处,必引来一阵更加热烈的奉承与调笑(尽管无人敢真正造次)。她应对得体,媚眼如丝,将一个八面玲珑、春风得意的新嫁娘演绎得入木三分,唯有偶尔投向楼梯方向的一瞥,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焦灼。
就在这喧闹达到某个顶点,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时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大堂内的声浪,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低了下去,如同潮水退却。
窃窃私语声、杯盏碰撞声、乐师弹奏的最后一个音符……一切杂音迅消失,只剩下一种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座通往二楼的、铺着猩红地毯的楼梯口。
只见楼梯之上,两道人影,正缓缓拾级而下。
当先一人,正是盛装华服、美艳不可方物的栗墨渊。她已重新补过妆,云鬓上的金凤步摇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折射出璀璨光华。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娇羞与幸福的红晕,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她一手轻轻提着繁复的裙摆,另一只手……则以一种温柔而体贴的姿态,轻轻搀扶着身旁之人的臂弯。
被她搀扶着的,便是今夜名义上的“主角”——临渊客。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材中等,略显单薄,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崭新宝蓝色团花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新郎官的黑色翼善冠。这身装扮本应让他显得精神几分,但穿在他身上,却总有种衣不合体的虚浮感。他的面容只能算是周正,五官平淡,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堆便难以辨识的类型。此刻,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几乎透明,不见丝毫血气,眼眶下方有着浓重到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的青黑色阴影,仿佛久病未愈,又似纵欲过度,被掏空了精髓。
他的脚步虚浮无力,每一步踏在楼梯上,都显得轻飘飘、软绵绵,仿佛踩在棉花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栗墨渊那看似纤细、实则稳如磐石的臂膀上。他周身散着微弱的内力波动,确如栗墨渊所言,仅在地阶初成之境,且气息虚浮散乱,根基显然不稳。
然而,与这病弱体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的神情。
他的嘴角竭力向上扯出一个“温和儒雅”的微笑,试图模仿风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刻意,透着一股子勉强。尤其令人不适的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狭长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正努力地睁大,里面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令人作呕的光彩:有难以掩饰的得意,仿佛一步登天、志得意满;有赤裸裸的贪婪,如同饿狼盯着唾手可得的肥肉,扫视着下方满堂宾客与其代表的财富、美色与权势;还有一丝深深的、源于自卑与侥幸的扭曲亢奋,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看,这个绝色美人、这片家业,最终都属于我了!
他沉浸在巨大的虚幻满足感与对未来权势的贪婪憧憬中,丝毫未察觉到搀扶着他的“新娘”那温柔表象下冰冷的杀机,也未察觉到这满堂寂静中蕴含的诡异与审视,更未察觉到,在某个昏暗角落,一双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已将他牢牢锁定。
你看着那个在栗墨渊“搀扶”下,如同傀儡般一步步挪下楼梯,脸上交织着得意、贪婪与虚弱丑态的“新郎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嘲弄,以及一丝……百无聊赖的玩味。
呵,还真是……入戏颇深啊。
也罢。既然你这般喜欢这“主角”的戏份,如此沉醉于这黄粱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