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却再次,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
你将那柄她已无力、也无心去接的“千影万绪剑”,轻轻地、稳稳地,塞回了她冰凉颤抖的手中。剑柄上,还残留着你指尖那温热的、仿佛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温度。
“不过嘛,”你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和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笑容,“我们现在,应该用不上这个了。”
这个动作,轻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暗示意味。
你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屈辱、不甘、滔天恨意,却又因你这突如其来的“归还”与“暗示”而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通红眼眸,决定,给她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解释,以彻底打消她心中可能残存的、最剧烈的怨恨与不解。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你主动开口,给了她一个看似“平等”的问机会,尽管这“平等”建立在绝对不平等的实力基础上。
没等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组织好语言,你便自顾自地、用一种异常坦荡、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关于姜衍的事……我只能告诉你,在处决他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的目光变得清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被力量与野心彻底吞噬、丧失人性、堕落成魔的怪物。我消灭他,与他是谁的父亲无关,与什么前朝本朝的恩怨无关。”
“只是,单纯地因为他在那里,为祸世间,而我有能力,且愿意去终结这份祸患。替天行道,仅此而已。”
“所以,”你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真诚与坦荡,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直视她灵魂深处,“你不必把我臆想成什么弑杀亲父、冷血无情、违背人伦的疯子或恶魔。”
“本宫虽是皇后,但也曾是圣贤门下,读过诗书,明些事理。我行事,自有我的规矩与底线。不会,亦不屑,去滥杀无辜。”
听到你这番坦荡到近乎“天真”、却又充满强大内在逻辑与自信的解释,栗墨渊的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她看着你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虚伪与罪恶的眼眸,第一次,从你这“魔神”般的存在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越“力量碾压”与“智慧俯视”之外的、更加复杂、更加……“人性”的东西——一种基于强大自信与清晰原则的、近乎傲慢的“坦荡”与“真诚”。
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被残忍揭开毕生伤疤而产生的、最剧烈、最本能的怨恨与不甘,竟在这份匪夷所思的“坦荡真诚”面前,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最后一块寒冰,迅地、无声地,消融、汽化,最终……烟消云散。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彻底败了。
败得心服口服,体无完肤。
无论武力、智慧、格局、心性,乃至……这难以言喻的“人格”,她都输得,一败涂地,再无丝毫侥幸。
栗墨渊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手中那柄失而复得、却已意义全非的“千影万绪剑”。剑柄上,你残留的温热,与她掌心的冰凉,形成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她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许久。
夜风拂过园林,带来远处墨水河淡淡的腥甜与更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又分开。
终于,她极其艰难地,缓缓抬起了头。那双美艳的丹凤眼中,所有的恐惧、屈辱、迷茫、恨意、不甘,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冰冷而坚硬的、如同经过淬火锻造般的——决绝!
“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豁出一切、孤注一掷的平静。
“民女……只有一个问题。”
你没有理会她眼中那悲壮、决绝,仿佛要献祭一切的眼神,仿佛她这“唯一的问题”,对你而言,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多余。
你转身,重新大大咧咧地,走回那属于你的“王座”——水泥台阶,一屁股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你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更慵懒的姿势,然后,伸出手,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个空着的冰凉位置。
“坐下说。”
你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邀请一个相识多年、可随意闲谈的老友,在夏夜的庭院里,纳凉聊天。
“我这人,有个毛病,”你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近乎无赖的懒散笑容,“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累。”
你没有以“殿下”的至高身份,居高临下地审问她、命令她。
而是,邀请她,与你——“平起平坐”!
这种“平等”,恰恰,是建立在你绝对的、碾压性的实力与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安全与掌控力的绝对自信之上的!你根本,就不在乎她是否会趁机暴起难、耍什么花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伎俩,都是笑话。
然而,对于栗墨渊这种,在封建等级制度森严、尊卑观念刻入骨髓的旧时代,生活、挣扎、经营了一辈子的前朝贵胄、江湖魁而言,你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石破天惊的“平等”姿态,所带来的心理冲击与认知颠覆,是无与伦比、甚至让她感到恐慌的!
她呆呆地,失神地,看着你拍打的那个位置,又呆呆地,茫然地,看向你那张带着一丝惫懒笑意、却深不可测的脸。
坐……坐下?
和……和他……平起平坐?
她不敢!
她怎么敢?!
这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对皇权的最大亵渎!是足以让她立刻被拖出去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但是……
但是,她心中那股为了家族能够延续下去、为了这最后一缕生机、最原始、最强烈、也最卑微的求生欲,却在疯狂地、声嘶力竭地向她尖叫、嘶吼!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或许是她和家族唯一生路、可以与他进行“相对平等”对话的机会!
一个表达诚意、争取“合作”而非“奴役”的可能!
在经历了短暂、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剧烈天人交战、灵魂撕扯之后——
她心中那股卑微却顽强的求生之火,终于,压倒了所有根深蒂固的等级恐惧、礼法桎梏!
她没有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