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东击西,引蛇出洞。此计正合当前情势。
你深吸一口气,通道内混杂着血腥、腐臭和岩石霉味的空气涌入肺中,却再也无法引起你心绪的波动。你将所有杂念摒弃,身形微微一晃,【地·幻影迷踪步】心法自然流转。整个人仿佛失去了实质的重量,化作一道紧贴地面、颜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淡薄青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扇敞开的石门之后,彻底融入了门内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门后的世界,比你预想的更为庞大、错综。这显然是将天然的地下溶洞与人工开凿的甬道相结合,构建出的一个复杂地下网络。无数条或宽或窄的通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巨型迷宫的地下肠道。石壁潮湿,渗着水珠,每隔大约十丈左右,便有一盏固定在壁上的青铜灯盏,灯盏内燃烧的并非寻常灯油,而是一种散着幽绿色、略显惨淡光芒的磷火,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鬼影幢幢,阴森可怖。脚下地面并不平整,覆盖着一层滑腻腻的、半固化的污垢,踩上去有种软绵而令人不适的触感,那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早已干涸黑的血液与各种不明有机物的混合物。
你按照从俘虏口中逼问出的、关于主要路径与机关陷阱的粗略信息,结合自身凡的感知与反应,在迷宫般的甬道中快而谨慎地移动。你的身影在幽绿磷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断续闪现,完美避开了几处隐藏的翻板陷阱和墙壁上不易察觉的毒气喷孔。
沿途所见的景象,即便以你见惯风浪、心志如铁,也不禁杀意翻涌。一些甬道的两侧,粗糙地开凿出了一排排如同兽栏般的简陋牢笼,以粗大铁栅封门。里面关押着的,正是所谓的“药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赤身裸体,身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扭曲的缝合痕迹或实验性的烙印。眼神空洞麻木,失去了所有人性的光彩,如同真正的行尸走肉,只是机械地啃食着扔在肮脏地面上的、看不出原貌的生肉块。空气里弥漫着伤口腐烂、粪便以及绝望的气息。
在几个较为宽敞、类似“处理间”的石室里,景象更为血腥。几名黄阶道兵穿着沾满污血的皮围裙,像熟练的屠夫或工匠,围在石台边。石台上躺着刚刚运来不久、尚未完全断气的“材料”,或是已经初步处理的尸体。他们使用各种奇形怪状、闪着寒光的刀具、钩子、凿子,进行着分割、剔骨、或是将不同尸体的部位野蛮缝合在一起的“初步改造”工作。血液顺着石台的凹槽流入地上的石槽,出细微的汩汩声。整个场面残忍冷酷到了极点,完全是对生命与尊严最极致的践踏。
你强压下立刻出手将这些妖人碾碎的冲动,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现在动手,只会过早暴露,打乱整个计划。你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从这些罪恶的场景边缘滑过,将翻腾的怒火转化为更冰冷的杀意,积蓄于胸。
很快,前方甬道传来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一队五人的巡逻道兵迎面走来,他们手持长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通道前后。你身形如电,瞬间闪入旁边一处堆放杂物的凹洞,那里有几排高大的、散着防腐药草气味的木架,正好遮蔽身形。你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心跳与呼吸近乎停滞。巡逻队从凹洞前不足三尺处走过,对近在咫尺的你毫无所觉,脚步声渐渐远去。
穿过几条愈潮湿、滴答水声不绝的甬道后,前方豁然开朗,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混合了极致血腥、腐烂内脏和刺鼻药味的恶臭,如同实质的墙壁般猛然撞来!以你的定力,胃部也不禁一阵翻搅。
一个极为广阔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溶洞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而溶洞的中央,便是那口被称为“血池”的罪恶之池。
眼前的景象,堪称人间地狱的具现。
那是一个直径至少有二十丈的圆形巨大石池,池壁由某种暗红色的岩石砌成,刻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微弱邪光的诡异符文。池中并非普通液体,而是翻滚涌动着如同熔岩般粘稠的暗红色“血水”,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的血色气泡,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响声,释放出更浓郁的恶臭与热气。池中“载沉载浮”的,是大量残缺不全、肤色青黑的人体,有些显然已死去多时,皮肉腐烂;少数还在微微抽搐,竟是尚未断气的活人!一些浸泡时间较长的尸体,体表已经异化,长出了令人作呕的绿色绒毛或惨白色的骨刺,正朝着“尸兵”的方向缓慢转化。
血池上方,从洞顶垂下十数根粗如碗口的黝黑铁链,末端带着巨大的铁钩,如同屠宰场悬挂牲口的挂钩。此刻,有几根铁钩上正挂着几具经过初步处理、剥去了部分皮肤或内脏的“材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暗红的液体。池边的高台上,站着四五名道兵,他们面无表情,手持顶端带弯钩的长杆,机械地将池中转化失败的“废料”钩出扔到一旁堆积如山的尸骸堆上,或是将新的“材料”推入池中,溅起高高的血浪。
而在血池的正对面,一处位置更高、视野最好的石台上,摆放着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石椅。椅上坐着一名身穿暗紫色锦袍、面容阴沉的中年男子。他双目微阖,似在假寐,但周身隐隐散出的、远寻常黄阶道兵的凝实气息,让你立刻确认,他便是五名玄阶管事之一,专门负责看守这核心要地“血池”。
你没有将过多注意力放在这名管事身上。你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在巨大血池的周边快扫描、分析,寻找着那个能够一击致命、引最大混乱的“关键节点”。
很快,你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血池边缘的岩壁上。那里,并非浑然一体,而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凿出了七个凹槽。每个凹槽中,都严丝合缝地镶嵌着一颗人头大小、通体浑圆、内部仿佛有幽蓝色液体缓缓流转的奇异晶石。七颗晶石之间,以及晶石与血池底部之间,以阴刻的线条连接,构成一幅复杂而邪异的阵法图案。此刻,正有一股股精纯但属性阴寒邪恶的能量,源源不断地从七颗晶石中流出,沿着阵法纹路注入血池,维持着池中血水那诡异的活性与沸腾,显然,这七颗“阵眼晶石”及其构成的阵法,就是整个血池得以运转的能量核心与心脏!
你悄无声息地潜行,利用溶洞内光线明暗交替、石笋石柱林立的复杂地形,悄然摸到了一处距离那七颗晶石相对较近、且处于高台视角死角的阴影角落。你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屏息凝神,将自身与周围环境彻底融为一体。
你开始缓缓调息,体内浩瀚的【神·万民归一功】内力开始按照【天·无为剑术】那玄奥的路径运转、凝聚。这门已臻【返璞归真】之境的剑术,其精髓早已越有形之剑,而在于凝练至极、无坚不摧的剑意。此刻,你便将那磅礴剑意,高度压缩、凝聚于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无形的剑气在指尖萦绕、震荡,出几乎微不可闻、却足以令空气微微扭曲的“嗡嗡”低鸣,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气息被死死锁在方寸之间,引而不。
你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一个能让血池边所有人,包括那名玄阶管事的注意力,都暂时被转移的瞬间。
机会很快来临。血池中央,一具浸泡许久的尸体似乎生了某种不可控的剧烈异变,它猛地从粘稠的血水中直立而起,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全身绿毛疯长,竟然挣脱了部分池水的束缚,拖着滴落的血水,扑向最近池边的一名道兵!那名道兵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后退。
高台上的玄阶管事几乎在异变生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眼中厉色一闪,口中喝道:“废物!”身形已如鹰隼般掠起,凌空一掌拍出,雄浑的掌风带着玄阶的威压,狠狠印在那具变异尸体的胸口,将其重新打落血池,溅起漫天血花。这一刻,池边所有道兵,包括那名管事的目光与心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牢牢吸引。
就是此刻!
你眼中寒芒暴射,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蓄势已久的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七颗幽蓝晶石所在的方位,凌空虚点七下!动作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嗤!嗤!嗤!嗤!嗤!嗤!嗤!”
七道凝练到极致、完全无形无质、却蕴含着【返璞归真】剑道真意的凌厉剑气,脱指而出!它们并非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七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完美避开了途中可能的视线遮挡,以越声音传播的度,精准无比地同时命中那七颗作为阵眼的幽蓝晶石!
“咔嚓——!!!!”
一连串清脆密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响!那七颗看似坚硬无比、承载着邪恶能量的晶石,在你那无坚不摧的无形剑气面前,脆弱得如同风化的琉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每一颗晶石,下一刻,它们在同一时间轰然爆碎,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最后一点幽蓝光芒的粉末,纷纷扬扬洒落!
致命的连锁反应,在晶石碎裂的瞬间被彻底引爆!
失去了能量源头,血池底部那幅巨大的邪恶阵法纹路骤然暗淡、熄灭!维持血池诡异平衡的能量循环被硬生生掐断。池中那粘稠的暗红血水,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又像是失去了某种镇压,开始疯狂地、无序地剧烈沸腾、翻滚!原本有序的能量流瞬间变得狂暴混乱,在池底激烈碰撞、对冲、压缩!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以血池为中心,急弥漫开来!
高台上刚刚落地的玄阶管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比那些道兵更清楚这七颗阵眼晶石的重要性,也更明白晶石被毁意味着什么。无边的惊恐取代了之前的阴沉,他出一声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尖啸:“不——!!快退!所有人快退——!!!”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毁灭的进程一旦启动,便无可挽回。
“轰隆————————!!!!!!!”
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地从血池的最中心爆出来!那是能量失控达到临界点后的总崩溃!
毁灭性的能量乱流裹挟着池中巨量的血水、尸骸碎片、以及池底崩裂的岩石,形成一股暗红色的、高达数丈的毁灭巨浪,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后最狂暴的吐息,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溶洞的四面八方狠狠拍击而去!巨浪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撕碎、摧毁!
池边高台上那些目瞪口呆、尚未从管事尖啸中反应过来的道兵,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出,便被这血色巨浪瞬间吞没,身影在浪花中一闪便消失无踪,只有几片破碎的衣物和武器碎片被抛起。那位玄阶管事虽然修为最高,反应最快,在爆炸生的瞬间已将护体真气催至极致,形成一个淡紫色的光罩,但在这天地之威般的爆炸冲击面前,他那玄阶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一般。巨浪狠狠拍来,光罩瞬间破碎,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口喷鲜血,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砸在后方的岩壁上,深深嵌入其中,生死不明。
整个庞大的地下溶洞在这毁灭性的爆炸中剧烈震颤、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洞顶无数巨大的钟乳石承受不住这剧烈的震动,纷纷断裂,如同利剑般坠落,砸在翻滚的血浪或地面上,出隆隆巨响,激起更多的碎石与烟尘。血池所在的区域,瞬间化作了充斥着死亡、毁灭与混乱的绝地。
而在爆炸生的刹那,你早已凭借【地·幻影迷踪步】那神鬼莫测的度与对气流的精妙驾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凶险,实则游刃有余地飘然后退,几个闪烁间,便已退至百丈之外一条相对坚固甬道的入口阴影处。你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由你亲手引的、如同炼狱降临般的末日景象,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眼眸深处,倒映着那冲天血浪与崩落巨石的光芒。
爆炸的冲击波、震耳欲聋的巨响、溶洞剧烈的摇晃、以及随之而来的地动山摇般的连锁崩塌,瞬间传遍了整个“炼尸堂”的每一个角落!刺耳尖锐、前所未有凄厉的警报钟声在洞窟深处疯狂敲响,混杂着道兵们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呼喊尖叫、被惊动的“尸兵”出的狂躁咆哮、以及“药人”们绝望的哀嚎……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混乱与毁灭的交响乐,将这地下魔窟以往的“有序”与“阴森”彻底撕得粉碎。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达到高潮之时——
“是——谁——?!!”
“究竟是谁——?!!”
“敢毁我血池!!!!”
三声充满了无边暴怒、怨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惊惶的咆哮,如同九幽魔神的怒吼,从洞窟最深处、那“炼心殿”的方向滚滚传来!这声音不仅响亮,更蕴含着地阶强者的雄浑内力,震得整个洞窟嗡嗡回响,甚至连一些较小的落石都被这音波震得粉碎。伴随着这震天怒吼,一道强横无匹、充满了死亡、阴寒与滔天怒意的地阶威压,如同沉睡的火山彻底爆,冲天而起,瞬间压过了洞窟内所有的嘈杂!
一道干瘦、却散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黑色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是索命的黑色闪电,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度,撕裂混乱的烟尘与四散奔逃的人群,疯似地朝着已成废墟的血池方向冲来!所过之处,无论是挡路的道兵、失控的尸兵、还是坠落的石块,都被他随手挥出的狂暴劲气撕得粉碎!
鱼儿,受到致命挑衅,已然不顾一切地咬钩,冲出了它最坚固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