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开衙门范围,你那“扬眉吐气”的姿态似乎更加放飞。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宵禁虽严,但对刚从知府衙门出来、且有意避开巡更人的你而言,并非难事),你的脚步愈轻快,到后来,甚至开始一蹦一跳起来,像个突然捡到金元宝的顽童。你嘴里还哼起了一些曲调古怪、节奏欢快、与此世任何流行小调都迥异的小曲,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幽幽回荡。
你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对着虚空手舞足蹈,时而对着手中玉佩傻笑,时而仰头对着星空无声大笑。整个人散着一股疯疯癫癫、难以捉摸的气息,与这寂静清冷的夜晚格格不入,若是此刻有巡夜人看见,多半会以为是个醉鬼或失心疯之人。
你很清楚,你这番极其反常、充满迷惑性的行为,极大概率早已落入暗中跟踪监视你的韩宇师兄弟眼中。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要让他们猜,让他们疑,让他们对你身份、目的、此刻状态的判断彻底混乱。在怀疑与猜测的拉锯中,他们的注意力会被牢牢吸引,心神也会不自觉地更加向你倾斜。
果不其然。
当你终于结束这番“表演”,带着一身夜露寒气,推开了所住客栈那间简陋客房木门的一刹那——
房内,油灯早已被点亮。昏黄的光线下,韩宇与他的那位沉默寡言的师兄,并未在各自床上安寝,而是正襟危坐于房内唯一那张方桌两侧。两人的坐姿挺拔如松,脸色凝重,四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你推门而入的瞬间,便牢牢锁定在你身上,锐利,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仿佛两尊等待审讯犯人的神像。
屋内的空气,因他们的存在而显得凝滞、紧绷。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人心虚胆怯的压迫性气场,你恍若未觉。你脸上那副“疯癫得意”的笑容丝毫未减,反手关上房门,出“吱呀”一声轻响。你随手将手中那两枚玉佩“啪”地一声丢在桌上,仿佛那是两件无关紧要的玩物。然后,你大马金刀地、带着一身“酒气”(实则你滴酒未沾)和“喜气”,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的床沿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神秘、兴奋与戏谑的笑容,抢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哟!”
“两位小哥,这么晚了还没睡啊?”你的语调拉长,带着点夸张的惊讶,“怎么?是在等我回来,请你们吃宵夜吗?”
你这番玩世不恭、避重就轻的开场白,配上你那与“潜入知府衙门良久”这一行为严重不符的轻松状态,瞬间将韩宇师兄弟酝酿了半天的严肃质问气氛搅得稀碎。两人被你噎得一滞,准备好的诘问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韩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他那耿直(或者说,被好奇心与责任感煎熬)的性子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你的眼睛,试图从你那看似迷离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用一种极力保持平静、却仍透出紧绷的严肃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杨……杨大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了。你心中暗笑。这正是你期待的问题,也是将这场心理博弈推向新阶段的关键一步。
你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从床沿上站起身,开始在狭小的客房内缓缓踱步。你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目光似乎落在屋顶的横梁上,脸上露出一种故作深沉、仿佛在酝酿什么惊天秘密的表情。你的步态从容,甚至带着点卖关子的意味。
你踱了两圈,在韩宇和他师兄的耐心(或者说,绷紧的神经)即将耗尽之前,你猛地停步,转身,正面迎着他们那两双充满紧张、期待、疑惑与一丝不安的眼睛。你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诱惑力和挑逗性的弧度,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缓缓反问道:
“你们……”
“真的想知道?”
这充满神秘感的反问,配合你骤然转变的神情和语气,瞬间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推向了顶点!韩宇和他的师兄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们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漫长的等待,诡异的行踪,莫测的举止……一切似乎都将在下一句话中揭晓!他们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可能会是一个颠覆他们所有猜测、甚至可能带来巨大冲击的秘密!
然而——
就在他们全神贯注,准备迎接那“石破天惊”的真相时——
你脸上的深沉与神秘如同潮水般褪去,骤然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极致得意、亢奋、甚至有点“小人得志”的狂喜表情!你猛地一拍大腿,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然后,你用一种近乎欢呼、充满了炫耀意味的洪亮声音,对着他们大声宣布:
“哈哈哈哈!”
“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他们脸上因极度期待而略显扭曲的表情,然后才用更加得意、更加响亮的嗓音喊道:
“今夜之后!”
“小生我,就是这甬州知府衙门的书办了!”
你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与骄傲,仿佛这不是一个区区未入流的胥吏职位,而是金榜题名、琼林赐宴一般!你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两人脸上,活脱脱一个刚中了头彩、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宣布的市井之徒。
“哎!不对不对!”你像是突然意识到“口误”,猛地摇了摇头,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用一种更加夸张、仿佛已然身居高位的语气纠正道:“瞧我这嘴!是明日之后!明日之后,你们就该称呼我为——‘杨大人’了!”
“哈哈哈哈!”
你放声大笑,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你这番突如其来的、充满戏剧性的“宣布”,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韩宇师兄弟那被吊到半空、灼热期待的心上!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极度的紧张、期待,迅转变为错愕、茫然,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失望与荒谬的呆滞。
书……书办?!
就这?!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微服私访的皇室贵胄?身负秘密使命的朝廷钦差?游戏人间的绝世高手?甚至是某个隐秘组织的领……结果,折腾了大半夜,神神秘秘,疯疯癫癫,拜访知府衙门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就为了……谋一个区区知府书办的差事?!
这落差,简直如同从九霄云外直接摔进了烂泥塘!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被戏弄的荒谬感,让他们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你,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心中暗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最荒诞、最“掉价”的答案,去回应他们最严肃、最深沉的疑问。这种强烈的反差,足以进一步扰乱他们的判断,让他们对你更加捉摸不透。是真是假?是伪装还是本性?是另有深意还是纯粹疯癫?怀疑的种子会因此种得更深。
你丝毫不理会他们脸上那几乎实质化的失落与无语,依旧沉浸在你自己营造的、“小人得志”的狂喜氛围中。你猛地冲上前,不由分说,一手一个,紧紧挽住他们两人的肩膀(韩宇身体一僵,李默则眉头微蹙,但都未立刻挣脱),用一种充满“豪迈”与不容置疑的热情口气,对着他们大声说道:
“走!走!走!”
“今天我高兴!天大的喜事!”
“咱们哥仨,必须得去庆祝庆祝!就去这甬州城里最有名、最气派的那个——‘添香院’!好好乐呵乐呵!”
你故意将“添香院”三个字咬得极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听说那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唱曲跳舞,那是一绝!咱们去开开眼,找几个最漂亮的花魁,喝一顿最美的花酒!”
你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内藏着在毕州卖马剩下那五十两银子的钱袋,出“啪”的轻响,用一种豁出去的口气宣布:“今天晚上所有的开销,都包在杨大人我身上了!我豁出去了!高兴!”
说完,你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拒绝、思考、甚至反应的机会,双臂用力,连拖带拽,就将这两个尚且处于“书办冲击”和“逛青楼提议”双重震撼中的年轻人,向房门外推去。你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或者说,他们此刻心神震动,抵抗力骤降),加上你那不容分说的热情架势,韩宇师兄弟竟真的被你半推半就地弄出了房间,踉跄着下了楼梯,出了客栈大门。
深夜的寒意扑面而来,让韩宇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稍微清醒了些。他试图挣扎,低声道:“杨大哥,这……这不好吧?我们乃名门正派弟子,岂可涉足那等烟花之地?而且师父交代……”
“诶!什么烟花之地!那是欣赏艺术!体验民生!”你立刻打断他,义正辞严,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再说了,今天你杨大哥我高升……呃,即将高升!这么大的喜事,你们两个做兄弟的,不陪我庆祝庆祝,说得过去吗?走走走,别扫兴!”
你那师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锐利地扫过你的侧脸,似乎想从你癫狂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他终究没有强行挣脱,或许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或许是被你那“书办”的荒谬答案和此刻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