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你们三人以一种怪异的姿态——你热情洋溢地“挟持”着两位面色尴尬、步伐僵硬的年轻道士——走在深夜寂静无人的甬州街道上,朝着城中最为灯火辉煌、笙歌飘扬的那个方向而去。
而你心中的冷笑,则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去添香院,自然不是为了什么“庆祝高升”或“喝花酒”。那不过是个顺水推舟、且能极大掩饰你真实意图的绝佳借口。
你在查阅账册时,就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信息——这甬州城最大、最奢华的青楼“添香院”,其背后若隐若现的阴影,竟与那位在你面前表现得卑微惶恐、痛哭流涕的知府王文潮密切相关!
你实在很好奇,也很不悦。一个曾经以“清流”、“骨鲠”自诩的言官,是如何在短短七八个月内,就在这远离京城的贬所,经营起如此规模的一座销金窟?这其中有多少权钱交易,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更重要的是,这座青楼,是否与你正在追查的太平道有关?或者,它本身就是王文潮为自己铺设的一条灰色后路?
无论答案是什么,你都有必要亲自去看一看,敲打敲打这位新收的、似乎并不那么“老实”的“小弟”。你要让他知道,你的眼睛看得见,你的耳朵听得到,任何试图在你面前阳奉阴违、耍弄小聪明的行径,都需付出代价。同时,这座青楼本身,也是一个极好的探查场所,鱼龙混杂,信息流通,或许能现些账册上看不到的线索。
这才是你今夜“兴致勃勃”要去“添香院”的真正目的。韩宇师兄弟,不过是恰逢其会的掩护与观众,甚至可能是你计划中,用来搅动这潭水、观察各方反应的“石子”。
很快,你们便来到了“添香院”所在的街巷。尚未走近,喧嚣声、丝竹声、调笑声便隐隐传来,与周围沉睡的街区形成鲜明对比。及至近前,更是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只见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楼宇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无数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门前车马虽已不多,但仍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停留。朱漆大门敞开,内里锦绣成堆,香气混合着酒气脂粉味,暖洋洋地扑面而来。门楣上“添香院”三个鎏金大字,在灯下熠熠生辉。门前数名衣着鲜亮、体态丰腴、浓妆艳抹的女子,正莺声燕语地招揽着偶尔路过的行人,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一位身着绛紫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髻高绾、插满珠翠、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老鸨,眼尖地看到了你们三人(尤其是被你在中间、衣着相对最“体面”的你),立刻堆起满脸职业化的灿烂笑容,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人未至,香风先到。
“哎哟!三位公子爷!稀客稀客!这么晚了还来照顾我们添香院的生意,真是让咱们这儿蓬荜生辉呀!”她的声音甜得腻,目光快在你们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韩宇师兄弟那虽然窘迫却难掩清正之气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看三位面生得紧,想必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尽管放心!咱们添香院的姑娘,那可是整个甬州城都数得着的!模样好,身段好,曲儿唱得更好!保准让三位爷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你松开了挽着韩宇师兄弟的手,上前一步,昂挺胸,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标准的、带着暴户气息的倨傲与挑剔神情。你故意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奢华的门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用一种刻意拔高、充满嚣张与不耐的语调说道:“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爷们儿是来寻开心的,不是来听你唱赞的!”
你猛地一甩那寒酸的衣袖(动作夸张),声音洪亮,引得门口几位姑娘和零星客人都侧目看来:
“去!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唱曲最动听的、跳舞最勾人的姑娘,都给爷叫出来!要最好的!听见没有?”
你说着,似乎嫌不够,又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出银子碰撞特有的轻微嗒嗒声,然后用带着警告和炫耀的眼神,斜睨着那老鸨:
“本公子和我这两位兄弟,眼光可高得很!那些庸脂俗粉、滥竽充数的,就别拿出来现眼了!爷的银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赚的!要是敢拿次货来糊弄……”
你故意拉长声调,冷哼一声:“哼哼,有你好果子吃!”
那老鸨久经风月,何等眼力。你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哪怕是装出来的嚣张),言语间对“银子”的底气,尤其是旁边那两位虽然窘迫但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年轻同伴,都让她迅判断出这是一桩“值得下本钱”的生意。她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因你的“无礼”而减少,反而更加灿烂殷切,仿佛遇到了财神爷。
“哎哟!我的爷!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她拍着手,语气夸张,“咱们添香院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诚’字!童叟无欺,货真价实!您三位尽管放心,保管把咱们院里顶尖的姑娘都请来,让您三位宾至如归,满意而归!”
说完,她不再废话,亲自侧身引路,腰肢扭动,殷勤地将你们三人迎了进去。穿过一道珠帘锦绣的影壁,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大厅内温暖如春,熏香馥郁,装饰极尽奢华,红毡铺地,轻纱幔帐,处处透着靡靡之音。虽是深夜,仍有不少客人散坐各处,或听曲,或饮酒,或与身旁女子调笑。老鸨并未在大厅停留,径直引着你们登上铺着厚绒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一间颇为雅致的包厢。
包厢内陈设精巧,书画瓶炉点缀其间,一张圆桌,几把交椅,临窗还有一张软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甜香。很快,便有清秀的小厮奉上香茗、四色精致果点。
不多时,包厢门被再次推开。一阵香风率先涌入,随后,五六位身着各色轻薄纱裙、体态婀娜、容颜姣好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她们姿色确实上乘,或明媚,或清丽,或妖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眼波流转间,媚意自成。身上的香气也与老鸨不同,更为清雅诱人。
她们一进来,目光迅在你们三人身上一转,旋即如同见了蜜糖的蝴蝶,娇笑着纷纷涌上前来。目标明确——韩宇和他那位师兄李默,虽然衣着朴素,但年轻俊朗,气质独特,且一看便是未经世事的“雏儿”,在风月场中老手眼中,正是最好拿捏、也最有趣的“肥羊”。
“哎呀,好俊俏的两位公子!”“公子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让奴家好好陪陪您~”“公子,尝尝这酒,可是陈年的佳酿呢~”
莺声燕语瞬间将韩宇师兄弟包围。有女子执壶斟酒,软语劝饮;有女子挨挨蹭蹭,试图依偎入怀;更有大胆的,纤纤玉指似不经意地拂过他们的手臂、胸膛,甚至……
韩宇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瞬间面红耳赤,如同煮熟的河虾,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拼命向后缩,结结巴巴地拒绝:
“姑、姑娘……请、请自重……”
“不、不必斟酒,我自己来……”
“别、别这样……”
他那师兄李默情况稍好,脸色虽也泛红,但眼神更冷,眉头紧锁,身体坐得笔直,散出生人勿近的寒气,每当有女子试图靠近,他便冷冷一眼扫去,目光如刀,竟也让那些久经风月的女子一时不敢太过放肆,只围着他软语娇嗔,却不敢真的贴上去。
包厢内一时间“热闹”非常。劝酒声、娇笑声、韩宇窘迫的推拒声混杂在一起。
而你,则仿佛置身事外。你自在地坐在圆桌另一侧,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浅酌慢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眼前的“活色生香”,实则冷静如冰,细致地观察着一切。
你的注意力,很快便从韩宇师兄弟的窘态,转移到了这些“花魁”身上。她们的外表无疑极富魅力,一颦一笑都经过训练,足以撩动寻常男人的心弦。但你看的,是表象之下的东西。
你的目光锐利如鹰,迅捕捉到了一些寻常寻欢客绝不会注意、甚至无法察觉的细节:
这些女子的手臂、小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并非纯粹的纤细柔软,而是隐现出流畅而富有弹性的肌肉线条。尤其当其中一名绿衣女子起身,娇笑着要为众人献舞助兴时,她的步态、转身、下腰、舒臂……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看似柔美,实则隐隐透出一种协调性与控制力,绝非普通青楼女子那种只追求姿态妩媚、实则筋骨绵软的舞蹈。那是一种经过系统训练后形成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力习惯与身体协调。
再看她们的皮肤,在灯光下光泽健康,并非长期依赖脂粉的苍白或晦暗。皮下脂肪饱满,身形匀称,绝非那些被过度压榨、营养不良的可怜女子所能拥有。这意味着她们饮食精良,且很可能有规律的锻炼或……训练。
“有趣。”你心中冷笑更甚。这绝非普通青楼培养“瘦马”、“姑子”的路数。这更像是在培养某种……兼具色相与某种实用技能的女子。是保镖?是探子?还是别的什么?
你暗中评估着她们的实力。从气息、步伐、眼神等方面综合判断,她们显然都身负武功,而且根基不弱。单论内力修为与实战可能不及韩宇师兄弟这等正派名门的嫡传弟子,但比起一般的江湖把式、护院武师,恐怕要强上不止一筹。更关键的是,她们将这份“武”隐藏得极好,若非你刻意观察且眼力毒辣,几乎难以察觉。
看着韩宇和他师兄在脂粉阵中左支右绌、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你心中那个狡黠的念头愈清晰。是时候了。
你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脸上适时地堆起一丝“酒意”和“急切”,对着那群正围着韩宇师兄弟“努力”的花魁们摆了摆手,大声道:“你们!好好陪着我这两位小兄弟!务必让他们喝好、玩好!尽兴!银子,不是问题!”
然后,你转向满脸通红、几乎要夺门而出的韩宇,以及脸色冰冷、眼神警告的李默,挤了挤眼睛,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二位贤弟,你们先玩着,为兄我之前在衙门陪恩师多喝了几杯……嘿嘿,内急,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他们此刻也无力反应),你便哈哈一笑,转身拉开包厢门,快步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将那满室的莺声燕语与两位年轻道士的窘境,暂时关在了身后。
门外走廊,灯火稍暗,靡靡之音变得隐约。你脸上那副急色与醉意瞬间收敛,眼神恢复清明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尿遁,只是个借口。你要借着这个无人注意的间隙,好好探索一下这座“添香院”,看看这金玉其外、温柔乡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又与那位王知府,乃至你追索的“太平道”,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借着“尿遁”的名义,离开了那间被莺声燕语填满的雅室。房门在你身后合拢,将韩宇师兄弟窘迫的推拒与女子们娇柔的笑语隔绝开来。走廊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墙壁悬挂着意境暧昧的春宫图或名家仿作,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甜香,与后堂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共同构筑着这温柔乡醉生梦死的幻境。你脸上那副急不可耐的“内急”神情瞬间消散无踪,眼神恢复清明,步伐也变得沉稳而无声,如同一条融入暗影的游鱼,在这座奢华建筑的内部悄然穿行。
你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却也绝非大张旗鼓。你只是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些许“酒后随意逛逛”姿态的闲适步伐,穿过仍有些许喧嚣余韵的大堂侧廊,绕过几处挂着厚重帷幔的拱门,信步朝着灯火相对黯淡、人声渐稀的后院方向走去。你的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好奇的张望,仿佛只是一位被这青楼内部精巧布置吸引了目光、趁着酒意随意探索的豪客。
你知道,在这种地方,过分鬼祟反而惹眼,适当的“坦荡”才是最好的掩护。你就是要用这番“理直气壮”的闲逛,向任何可能暗中注视的目光宣告:你就是个有钱、有闲、得了势便忘形、想要探索这销金窟每一个角落的“俗人”。
穿过一道绘着喜鹊登梅的月亮门,周遭的声浪与暖香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你步入了一处与前面灯火辉煌、靡靡之音迥然相异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