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看到那饼干的坚硬(从声音判断),他亲眼看到“杨先生”下口的果断与咀嚼的艰难(从那细微的表情和持续的嘎吱声),他也看到了“杨先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赠送此物之人的复杂情愫(他自行脑补并深化了)。这一切都无比真实,不容置疑。
在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旧有世界的认知框架,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他忽然无比深刻地“明白”了——原来,汉阳,新生居,那位杨皇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强大力量、一些新奇器物,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全新文明形态!一种已经渗透到最基础的“食物”层面,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将“石头”变为“粮食”的全新文明!
在这种文明面前,他所熟悉、所追求、所赖以生存的一切——江湖道义、门派荣辱、武功秘籍、甚至传统的耕读传家、科举仕途——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陈旧,那么……可笑。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与自卑席卷而来,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滚烫的渴望与决心,如同火山爆后的新生岩浆,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腔!
他必须靠近这文明!他必须理解这文明!他必须……成为这文明的一部分!而眼前这位能平静啃食“神物”、显然与那文明有着深刻认知的“杨秀才”,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指路明灯!
他看着你,看着你一边咀嚼着那坚硬的饼干,一边脸上那恰到好处流露出的、混合着对过往恋情的“感伤”与对眼下处境的“坚毅”的神情(在韩宇眼中,这无疑是历经沧桑、矢志不渝的人格体现),心中的崇拜与求知的渴望,已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整个船舱,就在你这无声而极具冲击力的“吃播”表演下,陷入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好奇。所有人看你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见过世面的说书人”,甚至不是看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而是在看一个……从某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充满奇迹的国度走出的“神仙”。
然而,就在韩宇胸中激荡,准备再次以最虔诚的姿态开口,祈求追随之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师父昔日的严厉训诫:“遇事宜三思,谋定而后动。有勇无谋,匹夫之勇耳!”
是了!
他之前不就是因为冲动鲁莽,才为华山惹下大祸,不得不连累师兄和自己远避他乡吗?眼前这位“杨秀才”,见识如海,智慧若渊,显然是一位真正经天纬地、不拘俗礼的绝世高人。自己若再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喊“师父”,只会显得轻浮孟浪,非但不能得高人青眼,反而可能惹其厌烦。
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务实、更能体现自己“向道之心”与“可教之质”的方式。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主意。目光落在了你手中那块被咬去一角、更显神秘的“压缩饼干”上。这东西,不就是那神奇文明的具象化吗?不就是通往新世界最直接的“钥匙”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热血,脸上的狂热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极致渴望与小心翼翼试探的神情。他依旧跪着,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却足以让舱内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带着颤抖的恭敬语气,对你说道:
“杨……杨先生……”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目光紧紧锁住你手中的饼干:“您……您手中这仙……这‘饼干’……能否……能否让我和师兄也……尝一口?”
仿佛怕你误会他贪图口腹之欲或是占便宜,他又急急补充,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腰间那不算干瘪的钱袋:“我……我们可以付钱!多少钱都行!只求……只求能尝一尝这……这新生居的新奇吃食!”
他的眼神炽热而纯粹,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对“圣物”的渴求,是对未知文明最直接的触摸与体验的向往。仿佛只要尝上一口,他就能离那个神奇的世界更近一步。就像现代世界里第一次见到洋快餐的某些普通人,婚丧嫁娶都要在快餐店里吃着汉堡炸鸡,以显得足够“开放”、“进步”。
面对韩宇这充满仪式感与试探性的请求,你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写满渴望的年轻脸庞上。
你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其生动而复杂的表情——先是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明显“肉痛”与“舍不得”,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嘴唇也抿紧了,仿佛韩宇要求的不是一小口饼干,而是要从你心口挖下一块肉来。你拿着饼干的手,甚至无意识地向怀里收了收,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动作。
舱内的空气因为你这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再次绷紧。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你,看着那块神奇的饼干,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们也想尝,哪怕只是一小口,尝尝这能让“全知全能的杨秀才”啃得动的“石头”到底是什么滋味!这好奇心如同百爪挠心,几乎要冲破胸膛。
你皱紧眉头,目光在你手中的饼干和韩宇恳切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的思想斗争。脸上交织着“独食不肥”的传统观念、“此物珍贵”的不舍、以及对眼前少年“求知若渴”(在你看来或许是“嘴馋”)神态的一丝松动。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时候,你终于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决心,重重地、带着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
“唉……罢了,罢了。”
你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另一只手再次探入你那看似破旧的行囊。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你又摸出了一块用同样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硬物。
“看在大伙儿同舟共济、也算有缘的份上,”你的语气带着忍痛割爱的大度,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手中的饼干,仿佛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就让你们都见识见识,尝尝这稀罕玩意儿吧。”
你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始掰开那块完整的压缩饼干。
“不过我可先说清楚,”你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这东西我自己也没备下几块,是预备着路上实在找不到吃食时救急充饥用的。你们尝尝味道就成,可别指望靠这个吃饱!”
你用一种刻意显得轻描淡写、实则充满凡尔赛气息的“谦虚”语气补充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个顶饿的物事,味道粗糙得很,比不得热汤热饭。”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你的“谦虚”,一个个如同接受圣物般,诚惶诚恐、又迫不及待地从你手中接过了那一小块指甲盖到拇指大小不等的、土黄色的硬块。
他们学着你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这“神物”送到嘴边,带着敬畏,试探着用门牙轻轻磕了下去。
“咔嚓……”
“嘎吱……”
一阵或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伴随着用力咀嚼的细微响动,在船舱内此起彼伏地响起。紧接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表情。
硬,是真的硬。
干,也是真的干。
粗粝的口感摩擦着口腔,一种混合了烘烤谷物、油脂和某种难以言喻,或许是盐和糖的单调味道扩散开来。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和“美味”二字无缘,甚至比不上最粗糙的杂粮窝头有粮食经过最简单加工的香气。它更像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去除了大部分风味、只保留最基础热量和营养的……“材料”。
但是!
当他们努力咀嚼,混合着唾液,勉强将那一小点硬块咽下喉咙后,一种实实在在的怪异饱腹感,竟然真的从胃部慢慢升起。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沉甸甸的感觉,那迅提供的满足感,是前所未有的。这绝非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生理反馈。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一个粗豪的汉子忍不住低声惊呼,瞪大眼睛看着手中剩下的一点点碎屑,“就这么一丁点儿,感觉比吃一个馍还顶事!”
“是啊是啊,这、这东西,要是出门在外带上几块,岂不是几天都不用生火做饭了?”另一个行商模样的人激动地计算着,眼睛亮。
“乖乖,难怪杨秀才说这东西能活命……这要是闹饥荒,有这东西,那可真是……”那位热心的大妈没说完,但脸上的震撼与了然已说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