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忧虑与不解,这是更贴近她实际生活经验与阶层立场的思考,“你把他们从山里接出来,给吃给穿,还许诺工钱,让他们去做工,这自然是天大的仁政、无量的功德。可是……仪儿,这待遇,是不是太过优厚了些?常言道,‘升米恩,斗米仇’。这些山野刁民,心思蒙昧,未必懂得感恩。你今日给得太多、太好,他们习以为常,反会觉得是应分的。将来若是有一丝不如意,或是你无法持续供给,恐怕非但不会念你的好,反而容易滋生怨怼,甚至闹出事端来啊。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姜氏的担忧非常实际,代表了封建时代统治阶层对“民”的一种典型心态:既希望其安分守己、提供劳力,又恐惧其“得寸进尺”、“难以满足”。她的逻辑是建立在“恩威并施”、“不可娇纵”的驭民术基础上的,与伊芙琳那种基于所谓“种族优劣”和“资源效率”的冷酷计算不同,但同样透露出对底层民众根深蒂固的疏离与不信任。
“母亲,您错了。”你摇了摇头,转向姜氏,语气温和但坚定,带着一种引导与解释的耐心。
“先,‘活着’本身,对于这些常年挣扎在死亡线上、目睹过甚至亲身经历过易子而食惨剧的人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饥饿、疾病、匪患、土司的压榨……任何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他们的一切。他们对‘失去’的恐惧,对‘稳定活下去’的渴望,远衣食无忧者的想象。”
你顿了顿,让话语中的力量沉淀:“我们给予的,不是施舍,而是一份有尊严、有希望、有明确回报的‘工作’机会。这份工作能让他们凭借自己的劳动,换取一家人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希望。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机会的珍贵,也比任何人都更恐惧失去它。因为失去它,就意味着重新坠回那个人间地狱。所以,他们非但不会轻易‘闹事’,反而会成为最珍惜、最维护现有秩序的人。因为这套新秩序,给了他们生路。”
你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玉佩空间的壁垒,看到了更宏大的图景:“更重要的是,母亲,我这么做,并非简单的慈善救济,而是要起到‘以点带面’、‘树立标杆’的作用。”
“西南群山之中,像毕州这样的穷苦之地何其之多,像这些挣扎求存的百姓何其之众。仅仅依靠我们主动去搜寻、去说服,效率太低,阻力也大。唯有让事实说话,让榜样光。”
“当第一批山民穿着整洁的衣裳,带着实实在在的工钱和粮食物资,或许还有几封识字班代写的、报平安的家信,回到他们的山寨、村落;当周围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跟着‘新生居’走的人,真的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手里有了活命的余钱,甚至家里的孩子还有机会去识字……您说,其他人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怀疑、甚至被旧势力恐吓欺骗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姜氏听得怔住了,她隐约触摸到了你话语中越简单“施恩”的更深层意图。
“人心思安,人心向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静,“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安’和‘利’,明明白白摆在他们面前,并且让他们相信,这条道路是可靠的、可持续的。届时,根本无需我们再费力宣传、强行招募,渴望改变命运的人自然会想尽办法冲破阻挠,投奔而来。这就叫‘千金买骨’,又叫‘示范效应’。”
你看向姜氏,目光灼灼:“母亲,请您想一想。我新生居的工厂需要成千上万的工人,我新生居的合作社需要勤勤恳恳的社员,大周的城市、道路、矿山需要无数的建设者……这些人力从何而来?难道全靠生养?那太慢。从现有的人口中来,从那些被束缚在贫瘠土地上、被旧有的地主-佃户或土司-农奴生产关系所禁锢、生产力极度低下、生活毫无希望的庞大农业人口中来!”
你的语气变得激昂,带着一种开创时代的魄力:“我现在所做的,绝不是在简单地‘养人’,而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是在打破旧有僵化,将人禁锢在土地上的生产关系,将潜在闲置、被浪费的人力资源,解放出来,转化为建设新世界的、最宝贵的劳动力!是将他们从‘会说话的牲畜’,变成有技能、有组织、有归属感的‘产业工人’!这,才是‘新生居’最根本的意义所在,也是我们未来一切事业的根基!”
最后,你回到姜氏最初关于“丧尽天良”的伦理评判,语气变得平静而深刻:
“至于您所诘问的,那些卖掉亲人的父母翁姑,是否‘丧尽天良’……母亲,当一个家庭已经走到山穷水尽、易子而食的边缘时,用伦理道德去评判个体的选择,是苍白无力的。那不是人性的‘恶’,而是极端贫困与绝望对人性的‘扭曲’与‘异化’。”
“饿殍遍野之时,‘父慈子孝、夫义妇贞’的儒家伦常,敌不过生存的本能。这不是为人父母者天性残忍,而是那个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的环境,剥夺了他们践行‘人性’的资格。在那种境地下,卖掉一个孩子,或许能换来几斗粮食,让其他孩子和老人多活几天,这本身就是一种在绝境中扭曲的残酷‘选择’。”
“所以,我们要改变的,不是具体某个人的‘良心’,而是造就这种‘良心沦丧’的土壤——那个毫无希望的赤贫环境。当人们通过自己的诚实劳动,能够获得稳定且有尊严的生存保障时,当社会提供了最基本的救济与希望时,‘父卖其子’、‘夫典其妇’的惨剧自然会减少乃至绝迹。这就叫‘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物质生活的基础,决定了伦理道德的上层建筑。空洞的道德说教,救不了快要饿死的人;但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工作,可以。”
“我们‘新生居’要做的,就是通过建立新的生产组织方式,创造新的财富,提供新的生存可能,来一点一点地改造这个令人绝望的客观世界。当这个世界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绝望时,生活在其中的人,其精神世界、其道德观念,也自然会随之慢慢改变,重新找回属于‘人’的尊严与温情。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我们必须从根子上做起。”
你这一番融合了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唯物主义视角的论述,如同洪钟大吕,在这片纯白的意识空间内回荡。既回应了伊芙琳基于伪科学“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冰冷质疑,也解构了姜氏基于封建伦理和驭民术的经验主义担忧,更清晰地阐明了你行为背后宏大的社会改造蓝图。
空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宁静。只有那些缓缓流淌的淡蓝色数据流,出几乎微不可察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的低鸣。
伊芙琳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以及思索中逐渐亮起的、恍然与震撼的光芒。她所熟悉的、基于静态优劣排序和线性竞争的世界观,在你所描述的动态、辩证、注重系统与环境互动的宏大图景面前,显得如此狭隘、机械,甚至可笑。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过去所笃信的“科学”,或许掺杂了太多意识形态的偏见与傲慢。
姜氏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听过如此系统、如此……“离经叛道”却又仿佛直指问题核心的言论。什么“生产关系”,什么“人力资源解放”,什么“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词汇对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其所指向的、对贫困根源的分析和对解决路径的构想,却像一道强光,照进了她习以为常的思维暗角。她隐隐感觉到,自己这个“儿子”所思所想的格局与深度,早已越了她所能理解的朝堂权谋、帝王心术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更根本的、关于“世道”为何如此以及如何改变的层面。
你看着她们脸上震撼与思索交织的表情,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破开坚硬的旧有观念外壳。但你更清楚,要彻底根除伊芙琳灵魂深处那最顽固的毒刺——对所谓“人”个体武力的恐惧与迷思——还需要一剂更猛、更直接的药。那十二个在时空u艇中屠杀同伴、如同梦魇般烙印在她记忆中的“雅利安人”,依然是她潜意识的恐惧源头,也是她旧世界观中关于“力量”定义的终极象征。
“伊芙琳。”你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力量。
“其实,在我眼中,你所说的那十二个在u艇里作乱的所谓‘雅利安人’,也未必有多强。”
此言一出,伊芙琳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抵触。那十二个身影,是她亲身经历的恐怖,是越凡人理解的力量化身,是她噩梦的源泉。在她看来,那是基因工程可能达到的某种可怕巅峰,是“优等种族”理论在个体战力上的极致体现。而你,竟然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语气评价他们?
你没有在意她的震惊,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调说道:
“你也曾与我交过手。此时的我,不过是一介纯粹的‘肉体凡胎’,仅仅依靠这个世界称之为‘内功’和‘外功’的、基于生物能运用与身体锤炼的技艺,便能将你——这个经过你们第四帝国基因改造技术强化的所谓‘精英’——彻底击败,禁锢于此。”
“而那十二个‘人’,纵使在基因改造的完成度、肉体力量的绝对值上可能比当时的你更强,但究其本质,依然没有脱离‘个体’、‘肉体’、‘近战或能量外放’的范畴。他们的强大,存在上限。以我现在的眼光和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来衡量,他们充其量,相当于这个世界顶尖的宗师级高手,或许在某些特异能力上有所突出,但整体不会越这个范畴太多。”
你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伊芙琳的双眼,抛出了一连串更加现实、更加根本的问题:
“你认为,这样的个体,这样的‘强大’,能从根本上解决我们所面临的、建设一个新世界的核心难题吗?”
“比如,他们能解决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从勘探、开采到精炼提纯,最终获得合格工业用油的、一整套石油工业技术体系难题吗?”
“他们能凭借个人力量,手搓出一台具有微米级精度、能够稳定加工复杂金属部件的高精度机床吗?能建立起从采矿、冶炼、铸造、热处理到机械加工的全套工业链条吗?”
“他们能凭空设计并组织建设一座大型水力电站,并构建起稳定高效的输配电网吗?能编纂覆盖数理化基础、工程技术、管理科学的系统化教材,并培养出成千上万合格的产业工人和技术员吗?”
“他们能理解并推行一套公平高效的社会分配制度,能处理复杂的人口统计、物资调配、生产计划问题吗?能研新型作物、改良农业技术,解决亿万人的吃饭问题吗?”
你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伊芙琳关于“力量”的固有认知上。
“不,他们不能。”你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他们的‘强大’,仅限于破坏、杀戮、在小范围内制造恐怖与混乱。或许他们能轻易摧毁一座村庄、一个小镇,甚至刺杀掉某个重要人物。但这于大局何益?于文明的建设、于亿万人福祉的增进、于对抗这个时代整体的贫困、愚昧与停滞,有何根本性的助益?”
“在真正以千万人协同为基础,以科学技术为核心驱动力的文明建设面前,这种局限于个体的原始武力,其价值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一文不值!”
“个人的勇武,可以成为传奇,可以成为先锋,但绝不可能成为文明的基石。文明的基石,是知识,是组织,是制度,是千千万万普通人被有效组织起来后所迸出的、改天换地的集体力量。我要建立的,不是依赖几个‘人’守护的城堡,而是一个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挥才智、都能安居乐业、都能在集体进步中实现个人价值的、强大的、先进的文明共同体。”
伊芙琳怔怔地听着,嘴唇微微翕动,却不出任何声音。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关于“力量”与“文明”的新大门。她脑海中那十二个不可战胜的梦魇般的身影,在你所描绘的、由钢铁、机械、组织、知识构成的宏大文明图景面前,忽然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关紧要。是的,他们再强,能徒手炼钢吗?能心算弹道吗?能一个人养活一城人吗?不能。他们的“强大”,在真正的文明伟力面前,苍白得可笑。
看到伊芙琳眼中旧有观念进一步崩塌的迹象,你决定再添一把火,将她心中最后一个关于“终极个体”的幻想——对“永生”与“神明”的迷思——也彻底焚毁。
“人的一生,很短暂。”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深邃与慨叹,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常数,“即便是在我原本的那个世界,科技水平远这里,平均寿命大大延长,甚至开始了对衰老机制的初步干预,但依旧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由时间推移带来的、基于熵增定律的、不可逆的机能衰退与死亡。呼吸氧气的氧化损伤、端粒的缩短、随机错误的累积……这些是写在生命底层代码中的、无法彻底抹去的死亡倒计时。任何碳基生命形式,都难以真正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