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那峨嵋山,雷动观的观主,灵清道长。他那一手‘五雷正法’,刚猛纯正,引动天威,才算有点意思。”
“再比如说,那蜀山,玄天宗的宗主,凌云霄,凌宗主。他虽然主修剑道,但那一手可以引动九天紫府神雷的‘紫霄神雷诀’,施展开来,也是雷霆万钧,威力不凡啊。”
“哦,对了……”你仿佛刚想起来,补充道,“还有那个最是神龙见不见尾的,昆仑山,太一神宫的,无名道长。他虽然看着只有二十出头,长得和毛头小子一般,且不擅长雷法符咒,但那一手可以沟通天地元气、造化自然的【太上感应篇】,据说是玄妙无穷,已近天道。”
你每说出一个名字,那老道士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当三个名字说完,他那张画着符文的脸已惨白如纸,汗水涔涔而下,将脸上的红色颜料冲得一道道沟壑,狼狈不堪。他眼中的惊疑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取代!这三个名字,对他这样的底层野道士而言,简直就是道门传说中的活神仙!是只能仰望、连提及其名号都觉得僭越的无上存在!
而你,竟然用如此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点评意味的口吻,将他们并列提起,还称之为“朋友”?!
“只可惜啊……”你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遗憾的表情,仿佛在惋惜什么。
“他们三位,现在都还在我们安东府新生居里‘做客’呢。”
“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了。”
“要不然……”你看着那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是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让他们好好‘指点指点’你这后生晚辈。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作法’,什么才叫‘道行’。”
“扑通!”
一声闷响!
那老道士在来自认知和灵魂层面的巨大恐惧与压力之下,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他甚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一双充满了无边恐惧、绝望和哀求的眼睛看着你,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踢到了何等恐怖的一块铁板!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王府属官?分明是能随口道出道门泰山北斗名讳、甚至能将那等人物“请”到安东府“做客”的恐怖存在!自己那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在对方眼里,恐怕比跳梁小丑还要可笑!
周围的人群,包括那些家丁衙役,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杨开山、卫雍禾,虽然未必完全明白“灵清”、“凌云霄”、“无名”这些名字背后在道门中意味着何等恐怖的重量,但他们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个之前还嚣张跋扈、蛊惑人心的“疯道士”,此刻在你几句话之下,是如何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如泥的!他们更能感受到,你在说出那番话时,身上所散出的那种视天下顶尖人物如等闲的、绝对的自信与深不可测的底蕴!
杨开山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你的眼神敬畏更深。卫雍禾更是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庆幸自己之前的选择。
“滚吧。”
你用一种充满厌恶、如同驱赶苍蝇般的不耐烦眼神,瞥了地上那摊烂泥般的老道士一眼,挥了挥手。
“别再让我在这毕州城里看到你。”
“否则……”你的语气转冷,“我就真送你去安东府,跟那三位道长好好‘论论道’,让他们看看,是谁教出你这等不成器、还敢出来招摇撞骗的徒弟。”
“是!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仙长!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老道士如同听到了特赦令,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对着你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见血。然后,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钻进人群缝隙,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一场可能引大规模恐慌、破坏你整个计划开局的潜在危机,就这样被你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彻底化解于无形。
现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出更大的议论和赞叹声。人们看向你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信任,甚至是一丝仰望神只般的狂热。连杨开山和卫雍禾,都上前来,心悦诚服地拱手道:“杨长史(兄弟)真是神通广大,深不可测!这等宵小,在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你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看向那重新恢复秩序、甚至更加踊跃的报名队伍,对周干事吩咐道:“继续吧。按计划进行。”
疯道士连滚爬爬消失在人群后,那令人不安的咒语与骚动,如同被烈阳蒸腾的晨雾,迅消散在毕州城喧嚣的市井声中。招工办门前,短暂的死寂被更汹涌的人潮和更坚定的脚步打破。百姓们或许愚昧,却也最务实。那道士的疯癫丑态与“杨长史”轻描淡写间展现的、近乎神异的威慑力,形成了鲜明对比。恐惧如潮水般退去,被更实际、更灼热的希望取代——那位气度非凡的“杨大人”,连“神仙”都能呵退,跟着他,或许真能挣出一条活路。
秩序以更高效的度恢复。土司府的家丁和知府衙役们挺直了腰杆,呼喝声中多了十二分底气与狠劲,迅将略有松散的人群重新归拢。长长的队伍再次蠕动起来,甚至比先前更加有序,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离那光鲜的牌匾更近了些,仿佛那上面真有什么驱邪避凶、带来好运的“官气”。
杨开山与卫雍禾,这两位毕州城的最高统治者,在亲眼目睹了你如何用几句轻飘飘的话语,便将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骚乱消弭于无形,并将那装神弄鬼之辈吓得魂飞魄散后,对你的态度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先前是出于对“燕王府”权势的忌惮与对“生意”利益的热情,此刻,则混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丝近乎迷信的狂热。他们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侧,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语气谄媚得能滴出蜜,事无巨细地汇报着每一队人马的登记、每一批物资的调度、每一条街巷的宣讲反响。他们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钩子,试图从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不经意的颔或蹙眉中,揣摩你的喜好、你的意图,以便能更精准地投其所好,将这个背景深不可测、手段近乎通神的“大贵人”牢牢绑在毕州,绑在他们的利益战车上。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毕水河染成流动的金赤。码头上,最后一艘隶属于“新生居”的旧式大型漕船(蒸汽轮需调度,日常仍以传统船只为主)缓缓收起跳板。船上,挤满了经过初步筛选、洗净了脸、换上了统一放的粗布衣裳的青壮。他们挤在船舷边,目光复杂地回望着暮色中熟悉的、破败的山城轮廓,又忐忑地望向水波浩渺的下游。那里通向陌生的汉阳,通向传说中能吃饱饭、有工钱拿的“新生居”。悠长的启航号子响起,船帆在晚风中鼓胀,木桨划开粼粼波光,承载着数百个家庭的期盼与茫然,缓缓驶离码头,融入苍茫的暮色。
第一日的招工,在一种近乎沸腾的喧闹与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暂告段落。初步统计,登记在册、符合基本条件者已逾两千,这还仅仅是一日之功,消息尚未完全传开。成果堪称斐然。
杨开山与卫雍禾,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你就此回转客栈休息。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请半架,将你拥往城中最为奢华、临河而建的“碧水酒楼”。美其名曰,要为“劳苦功高”的杨长史接风洗尘,庆祝招工办“开门大吉”。你看着他们眼中那混合着讨好、试探与劫后余生般兴奋的光芒,心中微微哂笑,面上却从善如流,欣然应允。
你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给这两位被巨大利益和虚幻安全感冲昏头脑、却对真正棋手与棋局一无所知的“合作伙伴”,再上一堂更加深刻、足以让他们终身铭记、彻底认清自身位置的“政治课”了。这堂课,将剥去所有温情脉脉的合作面纱,亮出最冰冷也最坚实的权力基石。
碧水酒楼,天字一号房。
临河最好的位置,推开雕花木窗,便可俯瞰毕水河蜿蜒的夜景与城中点点灯火。房间极大,以紫檀木和花梨木为主要陈设,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青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价值不菲的龙涎香。一张可供二十人围坐的黄花梨木嵌大理石面圆桌已然摆开,银壶玉杯,象牙箸,官窑瓷盘,尚未上菜,已显奢靡。
杨开山与卫雍禾显然将此次宴请视作进一步巩固关系、乃至探听虚实的关键场合。作陪的除了几位心腹属官,更有一队精心挑选的舞姬乐师。舞姬皆着轻薄纱裙,身姿曼妙,眉眼含春;乐师手持琵琶、箫笛,奏的是江南柔靡的调子。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熊掌、猩唇、豹胎这类山珍自不必说,更有从千里之外快马加冰运来的海鲜,以及各色精巧绝伦、耗费人力的点心。酒是窖藏二十年的陈年杏花村,酒液澄黄,香气扑鼻。
杨开山举杯,声若洪钟:“杨兄弟!不,杨长史!今日招工如此顺利,全赖长史运筹帷幄,更兼神通广大,慑服宵小!我杨开山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我敬您一杯,祝我们合作长久,财源广进!”他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卫雍禾亦步亦趋,笑容可掬:“下官也借花献佛,敬杨长史一杯。长史今日展露仙家手段,实令下官等凡夫俗子大开眼界。有长史坐镇,何愁我毕州百姓无出头之日?此乃毕州之幸,百姓之福啊!”说罢也仰头干杯,姿态恭敬。
你含笑应酬,举杯微抿,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威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话说了几轮,舞乐也渐入佳境。你瞥了一眼那些在丝竹声中扭动腰肢、眼波流转的舞姬,又看了看身边两位已略有酒意、眼神开始在自己和舞姬之间逡巡的地方大员,知道是时候了。
你轻轻放下手中玉箸,与骨瓷碟沿碰撞,出“叮”一声清响。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室内的乐声与谈笑。
“都下去吧。”你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停下动作,有些无措地看向杨开山。杨开山一愣,忙笑道:“杨长史,可是这些庸脂俗粉不入法眼?我立刻换……”
“不必。”你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乐师舞姬,“本官有些要紧话,需与杨老爷、卫大人单独商议。尔等暂且退下。”
你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乐师舞姬们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几名作陪的属官见状,也知机地告退。转眼间,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你、杨开山、卫雍禾三人,以及满桌残羹冷炙。
你起身,缓步走到那两扇厚重的、雕着富贵牡丹的红木房门边,亲手将门合拢。在门闩落下的轻微“咔哒”声后,你袍袖似是无意地拂过门缝。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内力悄然弥散,如同一层看不见的膜,将房间内外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这是内家功夫臻于化境的表现,于细微处见真章。
做完这一切,你才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房间内的氛围,已从方才的笙歌燕舞、热闹喧嚣,骤然降至冰点,变得无比安静,甚至压抑。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烛火偶尔“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声音清晰可闻。
杨开山与卫雍禾脸上残余的酒意和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们有些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一丝骤然升起的忐忑。房间突然的寂静、你亲自关门的动作、以及那瞬间让他们感到呼吸微窒的无形气场……都预示着接下来要谈的,绝非寻常“生意”。
“杨老爷,卫知府。”你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二人那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