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静夜惊雷,在她刚刚因宣泄而略显麻木的灵魂中炸响。她猛地一震,近乎本能地从你怀中挣脱出些许,用那双依旧盈满虚幻“泪光”、却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度震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你。
你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彻底失去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我曾亲眼见证,我的‘圣朝’,在你们那些金碧眼、自诩文明却行强盗之实的‘西夷’坚船利炮,以及那些更加卑鄙贪婪、如同跗骨之蛆的‘东瀛倭狗’联手撕咬下,如何一步步流干鲜血,如何被一帮带头投敌的蛀虫从内部腐烂,如何在无尽的战争中,走向无可挽回的末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你的语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的血肉中艰难剥离。
“我甚至……就站在离爆炸中心不远的地方,亲眼看着我们那位一生力图革新却回天乏术的‘圣皇’,在象征着民族最后气节的‘万民英烈碑’前,启动了与所有入侵者同归于尽的最终毁灭。”
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纯白空间,回到了某个烽火连天、绝望与壮烈交织的黄昏。
“那一刻,没有声音,只有吞噬一切的光。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和醒来后这个陌生的世界。”
你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残魂那震惊到极致的脸庞,缓缓道:
“所以,我或许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能体会你所说的……‘亡国之痛’。”
这坦诚如同最猛烈的精神冲击,瞬间贯通了横亘在你们之间最后的认知壁垒。伊芙琳的灵魂剧烈波动着,无数信息碎片在疯狂碰撞、重组。
她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何知晓那些细节,明白了他身上那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异质感,明白了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对某些事物的深刻鄙夷与对另一些事物的奇异热忱从何而来!他本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者!他同样来自一个科技先进(至少相对此世)的时代,同样背负着文明倾覆的惨痛记忆,同样是一个……流亡者!一个“同类”!
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狂喜与认同感,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怕这根浮木通向的是未知的深渊。孤独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刑罚,而“同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救赎,哪怕这个“同类”刚刚才将她的一切骄傲碾得粉碎。
“但是,伊芙琳。”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那刚刚建立的脆弱共情氛围。你轻轻推开她,站起身,那由纯粹精神能量构成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无限拔高,散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炽烈而磅礴的气势。你的“眼眸”中,先前的沉重与沧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恒星内核般燃烧,几乎要灼伤人灵魂的炽热光芒——那是混合了无穷希望、不屈意志与近乎疯狂野心的火焰!
“我与你的选择,截然不同!”
你的话语如同战锤,敲打在她的灵魂之上,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没有将自己埋葬在过去的废墟里,用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感动麻痹灵魂!”
“我也没有试图在这个新世界,用错误的方法,去复刻一个早已被证明失败、被历史淘汰的腐朽幻影!”
你的“手臂”猛地挥开,仿佛要扫清一切阴霾与障碍。
“我选择,在这里!在这片古老、蛮荒、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上——”
你的声音如同宣言,在这纯白空间震荡回响:
“用我的双手,我的智慧,我的血,我的魂!一砖一瓦,重建秩序!一刀一枪,开创新生!”
“我要建造的,不是一个仅仅在枪炮战舰上强大的帝国,也不是一个空有‘纯粹’口号却践踏人道的畸形国度。”
你微微前倾,那炽烈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攫住伊芙琳残魂的“视线”。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从根子上就崭新的国度!一个让亿兆生民能真正挺直脊梁,掌握自己命运的国度!一个思想与物质同样强盛、个体与集体和谐共进、属于‘人民’的不朽国度!”
说完这如同熔岩般滚烫的宣言,你缓缓地,向着依旧瘫坐在地、灵魂却因这前所未有的宏大图景而剧烈震颤的伊芙琳,伸出了你的右手。那手上不再有先前拥抱时的温和,而是流淌着纯粹的、充满力量与召唤意味的金色辉光。
“所以,伊芙琳·冯·施特劳斯,前‘生命之泉’席科学家,流亡的纳粹余孽……”
你的声音平静下来,却蕴含着更加沉重的力量,如同命运的分岔路口矗立的界碑。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继续怀抱着你那早已冰冷、散着失败与死亡气息的纳粹思想,在这无边的虚无与绝望中,慢慢腐朽,最终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你的知识,你的痛苦,你的野心,你的一切,都将随你的灵魂一同,被遗忘在连时间都无法触及的角落。”
“其二……”
你停顿,那伸出的手掌,光芒似乎更盛,如同暗夜中唯一的灯塔。
“握住我的手。”
“将你的知识,你的智慧,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痛苦与失败——交给我,融入我的事业。”
“跟我一起,亲眼去看,亲手去参与,一个真正伟大的、前所未有的国度的诞生。不是复刻过去,而是创造未来。不是延续错误,而是践行真理。”
“用你的余生,为一项真正值得付出、真正能改变亿万生灵命运的事业服务。这,或许是你那被错误引导的天赋,所能找到的……唯一救赎。”
你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又如同魔鬼低语,在这纯白的精神空间内久久回荡。一边是永恒的沉寂与虚无,一边是燃烧的征途与渺茫的救赎。选择,似乎早已不言而喻。
伊芙琳·冯·施特劳斯残存的意识,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下颤抖着。她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那手上流淌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撕裂她这二十年所有黑暗与绝望的力量。她看向你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嘲讽,不再有冰冷的剖析,只有一片近乎吞噬一切,关于“未来”的熊熊火焰。
那火焰,烧尽了她的犹豫,她的恐惧,甚至烧尽了部分属于“过去”的她自己。
她不再是一个“日耳曼尼亚第四帝国”的科学家,一个流亡的失败者。至少在此刻,她只想抓住那道光,哪怕那光可能将她引向另一个深渊,或者将她作为柴薪燃烧。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那依旧颤抖的虚幻右手。那手上还残留着失败、死亡与漫长孤寂的冰冷气息。
然后,她用尽此刻灵魂全部的力量,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放弃一切般的姿态,将自己的手,交付到你的掌心。
虚幻与凝实的光影接触的瞬间,并无实际触感,却有一种强烈的、灵魂层面的链接与共鸣骤然建立。
“……我……愿意。”
她的精神波动微弱,却清晰无比,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