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打破这死寂的,并非年轻人。
而是一个蜷缩在角落最深处、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一条腿明显扭曲变形、依靠着一根木棍才能勉强站立的老矿奴。他太老了,老到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老到头几乎掉光,老到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光。但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一个瘫坐在矿石堆旁,正试图悄悄往后缩,满脸横肉的监工。那个监工,曾经因为老矿奴的儿子在挖掘时不小心弄断了一条矿镐的木柄,就当着他这个父亲的面,用浸了盐水的牛皮鞭,活活抽死了那个年仅十二岁、试图用自己瘦小身体护住父亲的少年。
老矿奴的喉咙里,出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府,不似人声,干涩到极点的“嗬……嗬……”声。他松开了支撑身体的木棍,木棍倒地,出轻响。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要散架。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那双浑浊,此刻却爆出骇人血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满脸惊恐、开始往后爬的监工。然后,他动了。不是冲,而是拖着那条残腿,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可怕执念的步伐,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洞开的武器库。
他没有看琳琅满目的兵器,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里靠着墙,立着一把几乎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厚重的、刀刃宽阔、布满陈年血锈却依旧寒光刺骨的开山大刀。刀很沉,他试了两次,才用那双枯瘦如柴、却爆出不可思议力量的手,将它从架子上拖了下来,刀尖划过地面,出刺耳的“刺啦”声。
他双手握住了那对他而言过于巨大的刀柄,转过身,刀尖拖地,在石板上划出一溜火星。他不再看高台上的你,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想要逃走的监工。
“嗬……还我……儿子……命来……”
含糊却蕴含着滔天仇恨与痛苦的音节,从他漏风的牙关中挤出。
下一秒,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爆出了一声撕裂般的咆哮,拖着大刀,以一种决绝而疯狂,完全不顾自身残躯的度,扑向了那个监工!
“噗嗤——!!!”
手起,刀落。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最纯粹仇恨与力量,顺着沉重的刀身,狠狠劈下!
鲜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喷泉,猛地从断颈处冲天而起!那颗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丑陋头颅,翻滚着飞了出去,在污浊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依旧是极致的恐惧。
滚烫而鲜红,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血,溅了老矿奴满头满脸,甚至溅进了他大张着的、出无声嘶吼的嘴里。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具无头的尸体,身体因脱力而剧烈摇晃,最终,他松开了刀柄,大刀“哐当”坠地。他自己也晃了晃,却没有倒下,而是缓缓地、缓缓地,仰起头,对着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老天,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混杂着痛苦与释然的嚎哭。
“苦命的儿啊,爹没本事,今天总算替你报仇了!”
这第一道复仇的血光,这第一声来自最底层、最卑微者的审判怒吼,彻底点燃了炸药桶的最后一寸引信!
“杀——!!!”
“报仇——!!!”
“宰了这群畜生——!!!”
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最后封印,如同溃堤洪水的最后一层薄冰碎裂!积压了无数年的血海深仇,被你的话语和老矿奴的率先行动彻底引爆!成百上千的矿奴,他们的眼睛瞬间红了,被仇恨、愤怒、以及一种扭曲的“解放”快感彻底吞噬!他们不再跪拜,不再茫然,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涛,出非人的震天吼叫,疯狂地涌向那洞开的武器库!
刀、枪、剑、戟、斧、锤……所有能抓到的、象征着力量的冰冷钢铁,被一双双颤抖的、却充满力量的手紧紧握住。然后,这黑色的、愤怒的洪流,便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冲向了矿场中那些早已吓破了胆、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或瘫软在地等死的昔日压迫者。
一场完全失控的、没有任何规则与怜悯可言的、自下而上的、充满了最原始暴烈气息的——
人民的审判。
血色的狂欢。
在这暗无天日、压抑了数百年的地底深渊中,轰然上演!哭喊、求饶、怒吼、兵刃碰撞、利刃入肉、骨骼碎裂……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地狱交响曲。鲜血开始在地面汇聚、流淌,浓烈的血腥味迅压过了硝石与腐朽的气息。
你没有再看下去。
这场“审判”,是你亲手点燃的,是打破旧秩序必须支付的、残酷而直接的代价,也是这些被压迫者完成初步“精神站立”的、血淋淋的洗礼。它必将充满无序、误伤,甚至衍生新的罪恶。但你知道,有些脓疮,必须用最激烈的方式挤破;有些枷锁,必须用沾血的手亲自砸碎。
之后,才是建立新秩序的时刻。
你平静地转身,踩着被血渐渐浸染的石板,逆着汹涌的人潮,缓缓地,走回了那座已化为废墟的神殿门口。
你在台阶旁,找到一块相对干净、尚未被血污沾染的巨大汉白玉残骸,靠着那冰冷而残破的台基,缓缓坐了下来。
远处,矿场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狂笑声、哭泣声,如同混乱而喧嚣的背景音乐,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充满了最原始的暴力与宣泄。
你对此恍若未闻。
你从怀里——那件肮脏囚服的内袋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小撮用粗糙草纸仔细包裹着的枯黄叶片。这是在望山窝时,你和村民试着种植、晾晒、并亲手卷制的劣质烟叶,味道呛人,提神效果却不错。你熟练地捻出一小撮,用另一张更小的草纸卷成一根细长、松垮的烟卷,叼在嘴里。
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真气溢出,在烟头一燎。
“嗤……”
一点红星亮起。你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那辛辣、呛人、带着土腥味的浓烟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烧感与轻微的眩晕,却又奇异地让你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
在这充满了血腥、疯狂、复仇与新生混乱序曲的背景音中,你背靠着冰冷的废墟,缓缓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目光投向虚无的黑暗深处。
然后,你的神念,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沉降,彻底沉入了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之中,那片纯白而虚无,却又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永恒精神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