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无垠纯白,寂静,空茫,仿佛时间的起点与终点在此交汇。
你的精神体在这里显化,不再是矿奴的狼狈,也不是战斗时的煌煌天神,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散着淡淡金色理性光辉、沉静如渊、又仿佛蕴含着星河流转的伟岸形象。
你的母亲,姜氏的残魂,比之前更加凝实了,甚至能清晰看到宫装的纹路与髻的细节。她此刻正悬停在不远处,雍容华贵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精神空间里的另一位“新客人”——那个刚刚被你剥离之后导入此地的“五仙奶奶”残魂。
与姜氏的凝实相比,这道新残魂显得虚幻、飘渺、极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维持着一个有着火红短、西方面孔轮廓的女性人形,但其边缘不断波动、逸散,仿佛随时会彻底化入这片纯白。她的脸上,没有了肉体的狰狞与疯狂,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虚弱、深入骨髓的不甘、无边无际的悔恨,以及对自身存在与道路的深深迷茫。她“站”在那里(如果那漂浮的姿态能算站立的话),微微低垂着头,不敢与姜氏那审视的目光对视,更不敢看向刚刚降临于此、散着无形威压的你。
你的精神体没有理会姜氏目光中那复杂的询问意味,直接一步,便“出现”在那道虚弱残魂的面前。你的目光平静,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或对失败者的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理性,如同最高明的学者在审视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特殊的“失败案例”时的探究与冷静。
“我,很好奇。”
你的声音在这精神空间里响起,平和,清晰,不携带任何激烈的情绪,却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本质。
“你,和我一样,来自那个信息爆炸、科技达、至少在表面上早已废除了奴隶制、宣扬平等与理性的时代。”
“你掌握的知识——哪怕是残缺的、被误解的——其层级,也远这个时代普通人的认知极限。你本可以成为火种,成为启蒙者,成为推动生产力生质变的杠杆。”
你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开始注入一种冰冷的诘问:
“你有无数种更‘高效’、更‘文明’、更符合我们所学‘科学方法论’与‘社会演进规律’的方式,去积累资源,展势力,实现你的目标——无论那目标是权力、安全,还是你所谓的‘进化’。”
“你可以像我一样,尝试去教育,去组织,去建立基于新知识的生产关系,哪怕初期艰难,哪怕要用些非常手段获取‘第一桶金’。”
你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射线,仿佛要洞穿她灵魂中每一个隐藏的角落:
“为什么?”
“你选择了最古老、最血腥、最没有技术进步含量、管理成本极高、且必然导致激烈反抗的——‘奴隶制’?”
“为什么,在可以轻易制造更高效率工具的时候,你宁愿用皮鞭和恐惧,去驱使这些‘低效’的人力,进行最原始的采矿和厮杀?”
“为什么,在你明明可以用那些生物知识去改善作物、治疗疾病、甚至合理优化自身的时候,你却将它们用在了制造恐怖怪物、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和维系你那套漏洞百出的‘神权’把戏上?”
“用你熟悉的语言说,”你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直达本质的冰冷,“这不符合‘投入产出比’,不符合‘风险收益评估’,更彻底违背了‘科学’探索未知、造福生命的基本伦理。这甚至不是‘邪恶’,这是‘愚蠢’。”
“你作为一个掌握先进科学技术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者说,”你微微前倾,那充满理性光辉的精神体,带给那虚幻残魂无与伦比的压迫感,“驱使你做出这些选择的,‘底层逻辑’或者……‘恐惧’,到底是什么?”
那火红短的虚幻女性残魂,在你这一连串平静却致命的问题轰击下,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其形体边缘波动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要溃散。她试图蜷缩,试图躲避你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但在这纯粹的精神空间,无处可逃。
漫长的、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那残魂抬起了头。那张虚幻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挣扎,最后一丝强撑的傲慢与疯狂彻底褪去,只剩下赤裸裸,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脆弱恐惧与委屈。她出的精神波动,微弱、断续,却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情绪:
“为…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与无尽的怨愤: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他们!!害怕那些……那些愚昧、无知、野蛮、肮脏、贪婪……像永远喂不饱的野兽一样的‘凡人’!!!”
“你这个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拥有那所谓‘内力’,强大到违反物理规则的幸运儿!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她的精神波动因激烈的情绪而扭曲:
“就因为我头的颜色!眼睛的颜色和他们不一样!就因为我从坠毁的逃生舱里爬出来时,身上穿着他们没见过的衣服!他们……我最早遇到的那个部落……他们就把我当成妖魔!当成灾星!要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
“我永远忘不了那些眼神!那些围在火刑架下,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狂热、好奇、贪婪的眼神!他们甚至在讨论……讨论等我被烧熟之后,要分食我的肉!说吃了‘天外妖魔’的肉能长生!!!”
“是我!是我用逃生舱里最后的自卫能量,用我能找到的化学品制造了混乱和‘神迹’,才杀了出去,才活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在这个世界,没有‘科学’,没有‘道理’,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和‘恐惧’!你强,你就是神,他们跪你;你弱,或者你让他们觉得你弱,他们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撕碎,连骨头都吞下去!”
“你让我怎么敢?怎么敢把我那些高深的知识,去教给这些野兽?!去让他们变得聪明,变得强大,然后再来反噬我?!!”
“我只能让他们怕我!用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震慑他们!用最残酷的手段惩罚任何敢于质疑的人!我要让他们从灵魂深处相信,我是不可违逆的‘神’!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才能有一点点安全感!!”
她的“诉说”充满了自怜与被害者的恐惧,仿佛在向你,向这片虚无,也向她自己,证明她选择的“合理性”。
你静静地“听”着。你的精神体脸上,没有任何动容,没有同情,也没有立刻反驳。直到她那充满恐惧与委屈的“控诉”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无助的颤抖。
然后,你出了一声轻笑。
一声充满了复杂意味的、荒诞的、无奈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轻笑。
“害怕?呵……你跟我说,你‘害怕’?”
你摇了摇头,那金色的精神体仿佛也泛起了一丝涟漪,是哭笑不得的涟漪。
“这位外国女士,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荒谬却又真实的往事,“我‘觉醒’记忆,知道自己成了被女皇帝亲自追捕的通缉犯时候,是个什么光景吗?”
“我身边,除了几十个从原来那‘飘渺宗’京城分坛跟我逃出来、除了长得不错能打架之外,认知都不过普通人、还对‘江湖’、‘武林’有着不切实际幻想的‘问题少女’……”
“以及,我从那个眼看就要散架的破宗门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区区几千两,随时可能被朝廷或者我那‘女皇帝老婆’抓住抄没的‘赃款’,作为我全部的‘启动资金’……”
“我连一本能指导我怎么在这世界开展‘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理论着作都没有!全靠自己记忆里那死记硬背的那内容,和自我推导延伸!!”
“你知道,我搞‘工业化’、试图点开‘蒸汽机’科技,那救命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吗?”
你的精神波动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耻、自豪、心酸与滑稽的复杂情绪。
“靠坑蒙拐骗!靠把我根据这世界那些下三滥武功秘籍里胡诌的‘双修功法’,自己瞎编乱造,练了之后除了让人一时‘提升境界’、实则完全有可能伤身的【天·龙凤和鸣宝典】,卖给了一个人傻钱多,就信这个的冤大头——‘万金商会’的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