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你没有再回那家简陋的“四海客栈”。你直接循着记忆与路牌,走向了位于珠州城东新区、那片规划整齐、建筑方正规整的新生居珠州分部办公楼。
你的突然出现,尤其是在夜幕降临后,以这样一身落魄书生打扮、不经过任何通传直接走到新生居分部门岗前,让值班的护卫和闻讯赶来的分部几位中低级管事,都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认。直到你平静地报出一个只有极少数高级核心成员才知道的、代表最高权限的密码短语,并露出一个他们曾在内部通传画像上见过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这些人才如梦初醒,慌忙不迭地将你迎入,有人飞奔着去通知分部总负责人。
你没有理会他们的慌乱与难以置信。进入大院后,你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语气吩咐:“给我一间绝对安静、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办公室。一张足够大的桌子。大量的白纸、铅笔、炭条、尺规。立刻。”
很快,在分部总负责人宇文成连外衣扣子都扣错了、气喘吁吁地赶到并亲自安排下,你被引至分部大楼顶层最里侧、原本作为机要档案室、隔音最好的一间屋子。一张光可鉴人的巨大办公桌被迅清理出来,上面很快堆满了厚厚几沓质地优良的宣纸和道林纸,各种硬度的炭笔、毛笔、墨锭、砚台,以及三角板、直尺、圆规等绘图工具。你挥手屏退了所有想留下伺候或请示的人,只留下一句:“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来。明早之前,不要打扰我。”
“砰”的一声,厚重的橡木门被你从里面关上,落锁。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与外界隔绝的、近乎绝对的寂静。只有桌上那盏新点的、光线明亮的鲸油灯,将你的身影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你走到那张巨大书桌前,脱下了那件半旧的儒衫,只穿着里面的白色中衣。你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在室内缓缓踱步,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再次看到了码头工人满足的笑容,老茶馆里手艺人无奈的叹息,小巷中孩童奔跑的身影,以及,老农望着甘蔗田时,那抹深沉的忧虑。
所有零碎的见闻、嘈杂的声音、具体的画面,此刻都在你脑海中沉淀、过滤、提纯,化为最本质的问题与需求。
良久,你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后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你拿起一支削得尖细的炭笔,抽过一张最大的、摊开足以覆盖半个桌面的道林纸,将其用镇纸压平。
你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而专注,仿佛一位即将指挥一场关乎国运的战略决战的主帅,又像一位要在空白画布上勾勒新世界轮廓的大师。
笔尖,落下。
那一夜,这间位于新生居珠州分部顶层的机密斗室,灯火彻夜未熄。
你将这几日微服行走于珠州城乡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将那位老农一句叹息所引的、关于工业化与农业、城市与乡村、当下与未来等一系列宏大而深刻的矛盾与思考,全部倾注于笔端,化为线条、数字、图表与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开始绘制,一张越当下时代眼光,系统性的关于国家未来展路径的宏伟战略蓝图。
在这张初具雏形的蓝图上,你勾勒了几个核心模块的框架:
其一,是关于农业与农村的深层变革。你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包收契约”和“推广良种化肥”。你初步提出了借鉴前世经验的、更系统的“农业生产合作社”试点构想——在自愿基础上,引导农民以上地、劳力、农具入股,进行适度规模化、集约化经营,以应对劳动力流失,提高抗风险能力和农业技术应用效率。同时,规划了配套的、由新生居主导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和“农用机械研制造”体系,设想未来能用蒸汽或内燃动力驱动的耕作、收割机械,逐步替代部分人力。
其二,是关于城乡关系的重新定义与协调。你提出了“城乡展一体化”的长期战略设想。计划在未来,以新生居的交通网络(铁路、公路、航运)为骨架,重构帝国的人口与物资流动格局。配套设想包括逐步松绑、改良的户籍管理制度,引导农村富余劳动力有序向城镇新兴工业区转移,同时保障转移人口的就业、住房、子女教育等基本权益,避免形成巨大的城市贫民窟。另一方面,也规划了“以工补农”、“城市反哺农村”的初步思路,设想通过税收调节、基建投入、公共服务延伸(如医疗站、蒙学堂下乡)等方式,逐步缩小城乡在基础设施、生活水平、展机会上的差距。
其三,是关于社会基础保障体系的远景擘画。你写下了“义务教育”与“基本社会保障”这两个关键词。你希望,在未来国力允许时,能逐步建立起覆盖城乡所有适龄儿童的、强制性的基础免费教育体系,无论男女,无论出身,让知识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同时,也开始构思一个初级、基于社区和新生居体系的、互助性质的社会保障网络,让普通百姓在灾荒时,不至于因无米下锅而破产。你知道,这二者是提升全民素质、维护社会基本稳定、彰显政权“仁政”的根本,虽遥远,但必须开始谋划。
其四,是关于传统手工业与新兴产业关系的思考。你记下了在老茶馆听到的叹息。在蓝图的边缘,你添加了备注:需研究“传统手工艺保护与创新转化”方案,探索将部分有市场价值的技艺,与新生居的设计、营销能力结合,走特殊定制、文化礼品、出口创汇的路径;对确无市场竞争力的行业从业者,需建立技能再培训与社会托底机制。
窗外的夜色,从深沉如墨,到泛起黛青,再到东方天际渐渐透出鱼肚白,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晨曦,悄然染亮了窗棂。
屋内的鲸油灯,灯火早已因油尽而变得微弱、摇曳,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但室内并未陷入黑暗,越来越亮的晨光,已足以照亮桌上的一切。
你终于停下了手中那支不知写了多久、画了多久、笔尖都已磨秃的铅笔。
你极其漫长地,缓缓吐出了一口仿佛淤积了整夜的浊气。这口气吐出,带着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但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廓清迷雾后的轻松与坚定。
你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酸的手腕。片刻后,你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巨大的书桌上。
此刻,桌面上已铺满了大小不一、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画着各种结构示意图、数据表格、关系流程图的纸张。有些是完整的框架,有些是随手记下的灵感碎片,有些是反复涂改的草图。它们凌乱,却又有一种内在的逻辑与生命力,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国家未来展,粗糙却已见筋骨的雏形。
你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第一次基于较深入基层观察后的系统性思考提纲。其中无数的细节需要填充,无数的数据需要调研,无数的困难需要预估,无数的反对需要化解。这条路,注定比在安东府白手起家、比在淮扬铲除盐漕、比在京口覆灭金陵会,要漫长得多,艰难得多,也复杂得多。它将触及更广泛、更深层的利益格局,将面临更顽固的守旧思想,也将考验你平衡各方、把控节奏、引导民意的智慧与耐心。
但,看着窗外越来越亮、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然来临的晨光,你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却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沉着笑容。
方向,已经找到。虽然模糊,但指针已然指向光明。
蓝图,已然铺开。虽然粗糙,但骨架已然搭起。
而你,将如同一个最坚定的工程师与领航员,带领着你所选择、也选择了你的人们,一步一个脚印,坚定不移地,将这张描绘着新世界可能性的蓝图,从纸面,一点点地,变为脚下这片土地,可感、可知、可期的未来。
你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清晨带着凉意的、湿润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屋内一夜的笔墨与思虑之气。远处,珠州城正在苏醒,新的喧嚣即将开始。而你知道,属于你的、下一段更为波澜壮阔的旅程,也即将在这片晨曦中,再次启航。
清晨的阳光,充沛而略带炙意,透过新生居珠州总部顶楼办公室那面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通透。光线恰好投射在你面前那张宽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为铺满了整整一桌面的、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与绘制着各种图表线条的蓝图纸张,镀上了一层跳跃的、金色的光晕。墨迹未干处,在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因注入了思想与心血而拥有了跃动的生命。你站在这片由纸张构成的、象征未来路径的“疆域”前,一夜未曾合眼的疲惫感,如同被这炽热阳光蒸的露水,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磅礴、名为“开创新局”的激情在胸中奔涌、激荡。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再精妙绝伦的蓝图,再高瞻远瞩的思想,如果仅仅停留在纸面谈论、束之高阁,那终究不过是一堆华美的废纸与空中楼阁般的幻梦。思想的力量,唯有与最坚硬的现实碰撞,与最广大的人群结合,并通过系统、坚韧、甚至不乏妥协的实践,才能真正转化为改造旧世界、塑造新世界的伟力。而你,杨仪,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个沉溺于书斋玄想、夸夸其谈的理论空谈家。你是实践者,是建设者,是手握手术刀也扛得起铁锤的变革工程师。
“叮——!”
你伸出手,果断地按下了办公桌一角那枚小巧的黄铜电铃按钮。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总部大楼清晨惯有的、带着有序忙碌感的宁静。这铃声代表的,是最高权限的直接召唤。
不过十余次呼吸的时间,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便被轻轻推开又迅关上。珠州总部负责人宇文成的席秘书,段月明,一个年约二十、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梳着利落髻、穿着新生居女性管理人员标准制式套裙的年轻姑娘,步伐轻盈而迅捷地走了进来,在你办公桌前约一丈处站定,微微躬身。她是新生居干部学院早期的优秀毕业生之一,是北地段部出身,因聪慧机敏、通晓多种语言而被选拔、培养,眼中既有对事业的专注干练,也毫不掩饰对你这位传奇缔造者近乎本能的崇拜。但此刻,她的表情严肃,目光专注地等待指令。
“社长!”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属于草原民族的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