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规矩!什么‘标准化’、‘流水线’!我们做手艺的,讲究的是‘匠心’,是‘独一份’!都一个样了,那还叫手艺吗?”有人附和。
“说这些有什么用?厂子开不了张,铺子没生意,儿子闺女都嫌这行没出息,跑去工厂当工人了!咱们这些老骨头,除了在这儿喝口苦茶,还能干嘛?”最后,所有的抱怨,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弥散在劣质烟草与陈旧木头的气味中。
你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茶馆对面一个卖凉茶的摊子旁,假装喝凉茶,静静地听着。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的技艺在工业化的效率与成本优势面前的衰落,也是客观趋势。你知道,他们代表的是旧的生产方式与审美体系,在新时代洪流冲击下,不可避免的失落群体。简单的同情或施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如何保存这些传统技艺中的精华,如何将他们纳入新的经济体系(比如高端定制、工艺品出口、文化传承),或者,如何为他们和他们的后代提供转型的技能培训与社会保障,这都是你,作为变革的推动者,必须严肃思考、并设法在未来的蓝图中给出答案的难题。你默默记下了“传统手工业者转型安置与技艺保护”这个议题。
在珠州城内外步行考察了一整天后,你并未感到满足。城市的变迁固然直观,但你知道,帝国的根基在乡村,在田野。岭南的富庶,也离不开其得天独厚的农业。你决定,去城郊的农村实地看一看。
这一次,你没有选择乘坐那条新修的、通往几个主要国营农场和甘蔗产区、喷吐着黑烟的蒸汽小火车。你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双脚去感受土地,用最不被打扰的方式,去接触那些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作者。
你沿着一条同样新修不久、用碎石和泥土混合压实而成的官道,向着城外西南方向走去。那里是珠州主要的甘蔗种植区。岭南初夏的阳光,已颇具威力,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绿得黑的甘蔗林,高大的蔗杆在热风中出“沙沙”的摩挲声,仿佛一片无垠的绿色海洋。田间地头,能看到许多头戴宽檐竹笠、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农人身影,正在辛勤地劳作,或除草,或施肥,或检查水渠。
与你记忆中那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被沉重租税压得直不起腰的传统佃农形象不同,这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虽然同样汗流浃背、满面风霜,但他们的脊背是挺直的,动作是利落而有力的,彼此间偶尔的呼喊与应答,也带着一种轻快而非苦闷的调子。更显着的是他们的眼神——当你走近田埂,与他们目光偶然相接时,你能看到那被阳光灼热的眼底,闪烁着的并非逆来顺受的麻木,而是一种清晰的、对这片土地产出的、充满期盼的光芒,以及一种……属于“为自己劳作”的踏实与干劲。
你走到一片田埂的尽头,那里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投下大片浓荫。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瘦但硬朗的老农,正坐在树下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休息,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水壶,旁边放着一顶破旧的竹笠。你走上前,用你那依旧生硬的北地官话,带着些许歉意和恳求,说道:“老伯,打扰了。小子走得口渴,可否向您讨口水喝?”
老农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你一下,见你一身书生打扮,虽然旧些,但干净整洁,态度也恭敬,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朴实的笑容,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黑的牙齿:“后生仔,从北边来游学的?客气啥,水有的是,尽管喝!”说着,很爽快地将自己手里的竹筒水壶递了过来。
你道了谢,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水是山泉,清冽甘甜,带着竹筒特有的清香,瞬间驱散了行路的燥热。你将水壶递还,老农却摆摆手,又从身边一个旧布袋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个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的红薯。“来,后生仔,走了远路,光喝水不顶事,尝尝这个,自家地里出的,甜着哩!”
你没有推辞,再次道谢,接过那半个红薯,掰下一块放入口中。果然软糯香甜,带着柴火特有的香气。你一边吃,一边顺势在老人旁边的田埂上坐下,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老伯,看您这片甘蔗,长得可真旺相!株高杆粗,叶子油亮,今年收成,一定差不了吧?”
“好!点会唔好!(怎么会不好!)”提到庄稼,老农的脸上立刻像绽开了一朵菊花,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官话里也带上了兴奋的本地口音,“多亏了供销社推广嘅‘间种’法,同埋嗰啲(那些)叫……哦,对了,叫‘肥田粉’嘅东西!你唔好话(别说),嗰啲(那些)白花花嘅粉,真系有滴(有点)神!往田里一撒,落场雨,呢啲(这些)甘蔗,就跟咗疯(了疯)一样,一节一节咁(地)往上蹿!我睇(看)啊,今年嘅产量,怕系(怕是)比旧年(去年),要翻上一翻都唔止!”
“那收了甘蔗,是卖给谁?价钱,公道吗?”你顺着话头,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梗系(当然)卖畀(给)供销社啦!”老农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中带着一种安心,“人哋(人家)早就同我哋签咗(签了)‘包收契’,唔理(不管)出面(外面)市价点样(怎么样)跌,都按契约上写明嘅保护价收!再都唔使(再也不怕)像旧时(以前)咁(那样),比(被)啲(那些)天杀嘅糖商同(和)地主,将个价,压到骨头都唔见(不见)肉!”
说到这,老农脸上的兴奋稍稍减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放下水壶,望着眼前这片在阳光下翻滚着绿浪、象征着丰收与希望的甘蔗田,却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日子,系(是)比以前好过咗(好了)好多咯。就系(就是)……呢地(这地)里头,越来越缺人手啦。”
“哦?这是为何?”你心中微动,追问道。
“仲唔系(还不是)城里头啲工厂搞嘅鬼!”老农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那几根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的、正在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的、隶属于新生居糖厂和农具厂的巨大烟囱,“我嗰两个(那两个)唔生性(不成器)嘅仔,都走咗去(跑去了)城里头嘅糖厂做嘢(干活)了。话(说)喺厂里头,风吹唔到,雨淋唔到,每个月,仲(还)可以攞(拿)好几两银子嘅工钱。好过跟我呢个老坑(老头子),喺地里面捱(熬)世界,多得多啦。”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也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伤感:“佢哋(他们)……已经好几个月,冇翻过来(没回来看过)我啦……唉,人呢,往高处走,系好事。就系唔知(只是不知道),再过几十年,呢地(这地),重有冇人肯(还有没有人愿意)耕咯……”
老农最后这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最尖锐、最冰冷的针,毫无征兆地、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你心中那根最为敏感、也最为沉重的神经!
你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咀嚼红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顺着老农手指的方向,再次望向远处那象征工业力量、带来繁荣与就业的烟囱,又低头,看向眼前这片养育了无数代人、如今依旧肥沃、却可能面临“无人耕种”未来的广袤绿野。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沉重的图景,在你脑海中骤然展开,并轰然对撞!
“工业化”与“农业”之间的矛盾!农村青壮劳动力被城市工业吸走所导致的“空心化”!粮食安全背后的隐忧!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可能对农民长远利益造成的潜在侵蚀!城乡之间在展机会、公共服务、生活水平上日益拉大的差距!……这些在前世历史长河中,被无数国家、无数时代反复验证、付出过惨痛代价才被认识的、深刻而复杂的社会经济结构性矛盾,在这一刻,不再仅仅是书本上的理论或遥远国度的教训,而是以一种最直观、最朴素、也最令人心悸的方式,通过一位老农不经意间的叹息,活生生、血淋淋地摆在了你的面前!
你一直致力于推动工业化,因为你深知,那是打破小农经济循环、积累国家资本、提升综合国力、最终让民族屹立于世的必经之路,是“强兵富国”的基础。你在安东、在江南的实践,也初步证明了这条道路的巨大潜力与正确性。但或许是因为前期重点在于“破旧立新”,在于打开局面,你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相对忽略了农业这个“立国之本”在工业化狂飙突进过程中,可能面临的冲击与挑战,忽略了如何协调工农业均衡展、保障粮食安全、维护农民长远利益、促进城乡协调这些更深层次、更需远见的战略问题。
你沉默了。这沉默持续了许久,只有风吹甘蔗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声,在空气中交织。
良久,你缓缓站起身,将手中剩下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薯,小心地放进怀中。然后,你转向那位脸上仍带着茫然与些许忧虑的老农,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衫,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这位或许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土地、却用最朴实的话语道出了时代最深切矛盾的老人,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老伯,今日一席话,令小子茅塞顿开,受益良深。多谢您的指教与这半个红薯。小子,受教了。”
你的语气异常诚恳,动作也一丝不苟。老农显然被你突然的郑重行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着手站起来:“哎,后生仔,使乜(不用)咁客气!几句闲话,半个红薯,当不得,当不得!”
你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官道,向着珠州城的方向,迈开了步伐。这一次,你的脚步不再悠闲,不再是为了观察而观察。步伐沉稳而有力,目标明确。你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深处,那属于“穷秀才”的好奇与温和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高运转的思考光芒。
脑海中,无数关于土地制度、农业技术、农村组织、户籍管理、价格政策、城乡规划的信息与设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烈地翻腾、碰撞、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