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灵魂在这一刻几乎要因过度冲击而崩散、湮灭!下意识地,她“屏住”了所有意念的波动,死死“盯”着画面,盯着静室门口,那个被两位重臣跪求、被帝后凝视的、你的背影。一种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绪汹涌而起——有对前朝覆灭、姬家遭逢“报应”的快意?有对你这个“姜氏血脉”可能登顶的、扭曲的期待?有对眼前这赤裸裸权力更迭场面的本能颤栗?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见证历史最荒诞一页的眩晕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画面中,只要你——她的儿子,那个她曾以为命运多舛、如今却如同神魔般掌控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男人——只要轻轻点一下头,甚至只需要一个默许的眼神,那把象征着九州至高权柄、让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龙椅,那顶承载着天命所归的冠冕,就将改易姓氏,归于你手!姬凝霜的大周,将顷刻间成为历史!姜氏一族三百年的屈辱与执念,似乎就能以这种最直接、最戏剧性的方式,得到最彻底的“昭雪”!
她的灵魂“屏息凝神”,所有的意念都死死锁在你的反应上。紧张,甚至比画面中的姬凝霜和梁太后,更加浓烈!一种混合着阴暗期待、历史轮回快感、以及莫名恐惧的复杂情绪,几乎让她这残魂都要燃烧起来!
然而,静室门口,你的反应,却再次如同最凛冽的冰水,浇熄了她灵魂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扭曲的火焰。
面对两位老臣泣血般的恳求,面对这足以让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失去理智的、一步登天的终极诱惑,你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后,你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静室的每一个角落,也穿透了玉佩空间的阻隔,一字一句,烙印在姜氏的感知中:
“程相,邱尚书,”你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疏离的理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为臣本分。陛下与太后,皆在当面。尔等身为朝廷股肱,重臣元老,说出此等言语,将陛下与太后,置于何地?将姬氏列祖列宗,置于何地?又将你们自己,平生所读的圣贤书,所持的君臣纲常,置于何地?”
你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两人,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讽刺的叹息:“二位皆年高德劭,为大周鞠躬尽瘁数十载,何必行此大礼,折煞杨某这后生晚辈?请起吧。”
程远达与邱会曜身躯剧震,却并未起身,反而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先生!非是我等不忠不义,实乃时势如此,非先生不能救啊!陛下与太后深明大义,为天下苍生计,已……已默许……”
“默许?”你轻轻打断了他们的话,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又对这一切感到些许无聊的意味。“程相,邱老,你们的好意,杨某心领。但你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一件非常根本的事。”
你顿了顿,目光抬起,不再看地上跪着的两人,而是仿佛穿透了这奢华的静室,看向了更遥远的、无形的所在。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缓缓落下:
“你们以为,我杨仪所求,我新生居上下数千上万人所奋斗,我带来这蒸汽铁路、机器工厂、供销社、乃至一切你们眼中‘神鬼莫测’之力……最终的目标,就是你们跪着的这把椅子吗?”
你微微抬手,虚指了一下,仿佛在指向那并不在此处、却存在于所有人意识深处的、紫宸殿上的九龙金漆宝座。
“那把椅子,在你们眼中,是九五之尊,是至高权柄,是生杀予夺,是青史留名。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不惜赌上一切去争夺的终点。”
你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厌弃与不屑:
“可在我眼中,它不是权力,是枷锁!是一座用最华贵的金丝楠木、最精美的龙凤雕饰、最繁复的礼法规矩、最肮脏的宫廷阴谋、最无情的君臣猜忌、还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所谓‘祖宗家法’、‘天下重任’堆砌起来的、华丽无比的囚笼!坐在上面的人,不再是‘人’,而是被‘皇帝’这个符号吞噬的傀儡,是困在黄金牢笼里、日夜提防所有人、也被所有人提防的孤家寡人!他的悲喜好恶不再重要,他的一言一行必须符合‘圣君’的模板,他连一顿饭、一次出行、甚至宠幸哪个妃子,都可能成为朝堂争斗的由头、史书工笔的素材!这样的日子,一天我都嫌多,何况是坐到死?”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程远达和邱会曜身上,那目光平静,却让两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内心最隐秘的盘算都被洞穿。
“所以,”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般的决断,“那把椅子,还是让陛下继续坐着吧。姬家的天下,依旧姓姬。这一点,现在不会变,将来……只要陛下不负天下人,大概也不会变。”
静室中,落针可闻。姬凝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瞬间翻涌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梁太后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你的话锋,却在此刻,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瞬间让室内的空气再次凝滞:
“但是——”
你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跪地的老臣,扫过神色紧绷的帝后,最终,仿佛看向了虚空,看向了这间静室之外,那广袤的、正在生剧变的大地。
“大周的朝廷,大周的官府,大周治下的万民,未来要走的路,要过的日子,要建的国……恐怕,就得按照我新生居的规矩,按照能让绝大多数人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医看的法子来了。”
你微微向前踱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却蕴含着改天换地的力量:
“至于我么,”你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过是陛下招了个姓杨的、有点本事、不太安分的女婿罢了。我这个女婿,不太喜欢老丈人家里那些陈腐的规矩,喜欢折腾点新玩意儿,也见不得自家人饿肚子、受欺负。所以,就顺手帮家里改改规矩,让大家都过得舒坦点。仅此而已。”
你走到静室中央,在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椅旁停下,却并未坐下,只是随意地倚着椅背,目光再次投向依旧跪在地上、似乎被你这番“大逆不道”又“离经叛道”的言论震得魂飞天外的程远达和邱会曜,语气悠然,却字字如锤:
“程相,邱老,你们二位,还有朝中衮衮诸公,或许该换个想法。那把椅子谁坐,真的那么要紧吗?是姓姬,姓杨,还是姓张王李赵,很重要吗?”
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漠然:
“重要的是,坐在上面的人,和他代表的朝廷,能不能让田里的农人有余粮,能不能让城里的工匠有活计,能不能让边境的士卒不枉死,能不能让天下的孩童有书读,能不能让生病的百姓有医看!能做到,百姓自然认你是皇帝,是朝廷;做不到,甚至变本加厉地盘剥、欺压……”
你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到时候,揭竿而起的,可就不止我杨仪这一个‘有点本事的不第秀才’了。那会是千千万万个活不下去的饥民流贼!是你们永远杀不完、堵不住的人心向背,是历史车轮碾过时,微不足道却又必然被碾碎的尘埃!”
这番话,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静室!程远达和邱会曜跪在地上,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一生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纲常,谋划的是权力平衡,何曾听过如此赤裸裸、如此直指根本、如此颠覆又如此无可辩驳的“道理”?这道理,不来自经史子集,不来自帝王心术,而来自最朴素的生存欲望,来自最无情的历史循环!
你不再看他们,转身,几步走到一直沉默站立、身躯微微僵直的姬凝霜面前。
在程远达、邱会曜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梁太后陡然抬起的、惊愕的目光里,在玉佩内姜氏残魂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视下——
你伸出手,在年轻女帝那绝美却苍白的脸颊上,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亲昵地,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不合礼法,如此的“大不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夫妻间才有的亲昵与掌控感。
姬凝霜娇躯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她倏地抬起眼,那双凤眸之中,瞬间盈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羞恼、屈辱、茫然,以及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一丝如释重负般的震颤。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挣脱,但你的手臂却沉稳而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你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瞬间紊乱的呼吸,能看清她白皙耳垂上细小的绒毛。你用只有你们两人,以及近在咫尺的梁太后能勉强听清的音量,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无比的语调,轻声说道:
“陛下,这段‘孽缘’,值得吗?”
你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话中的内容,却重逾千钧。这不仅仅是在问她对你们之间关系的看法,更是在问她,对你带来的这场席卷一切的变革,对她皇权根基的动摇,对她个人权威的挑战,对她必须在你带来的新秩序与旧有皇权之间做出的权衡与妥协……这一切,她是否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