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级蒸汽客轮在松山港巨大的深水码头缓缓停稳,粗重的缆绳被水手们熟练地套上系缆桩,出沉闷的声响。庞大的钢铁船身与水泥浇筑的码头轻轻碰撞,旋即被无数防撞橡胶垫缓冲、吸附。你站在船舷边,俯瞰着这座已然脱胎换骨的港口。记忆里那个渔舟唱晚、帆樯林立的传统港口景象早已被眼前这幅充满力量感的工业图景取代。
高耸的起重机如同钢铁巨人的臂膀,在蒸汽与缆绳的驱动下,平稳而有力地将远洋货轮上卸下的、标记着不同代号的巨大木箱或成捆货物吊起,划过天空,精准地安放在下方轨道平板车或等候的载重马车上。更远处,专用铁路线上,喷吐着滚滚浓烟的火车头拖着长长的车皮,鸣响汽笛,缓缓驶入堆场区域。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海腥味,而是混合了煤炭燃烧的烟味、机油与铁锈的气息、货物堆场的尘土味,以及码头工人们汗水的咸腥,嘈杂而富有生命力。身穿统一深蓝色工装、头戴藤帽的装卸工喊着号子,推着板车穿梭如织;穿着新生居制服、拿着硬板夹和炭笔的调度员站在高处,吹着哨子,挥舞信号旗;更有不少好奇的旅客和本地村民,在划定区域围观这“钢铁怪物”与“铁马”的作业,脸上写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对工业力量的惊叹与些许畏惧。
你没有在船舷过多停留。身着内廷女官司巡检官服、气质干练的唐韵秀已带着两名女史在栈桥尽头等候。她本就是唐门大小姐,跟着你学过【无为剑术】,在安东府带着三个堂妹自荐,被你选派至内廷女官司后表现突出,这段时间正好负责巡视江南至沿海一线的新政落实与工程进度,钱如意早已将你的行程告知于她。
简单的见礼后,唐韵秀利落地汇报了松山港扩建工程的最新进展、通往连州铁路的铺设情况,以及近期供销社与朝廷市舶司的协作效率——一切都按部就班,在新生居与地方官府的共同推动下,这个大周东海岸的最大的海港枢纽,正以前所未有的度吞吐着货物与财富,也吞吐着新的观念与秩序。
你没有进入港口那幢仿照安东预制板建筑风格新建的调度大楼休息,目光投向深水区。那里,一艘比“东风”级内河船庞大了数倍的钢铁巨轮,正如同匍匐的深海巨兽,静静停泊。船体线条刚硬,漆黑的涂装反射着冷冽的天光,高耸的烟囱、复杂的吊臂与索具、以及舰桥上明亮的玻璃窗,无不彰显着它与这个时代其他船只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踏浪三号”,新生居船队的中坚力量,它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这个时代航海技术与工业实力的象征,是劈波斩浪、连接已知与未知世界的钢铁先锋。
在唐韵秀的陪同下,你通过专用栈桥,登上了这艘巨轮。厚重的钢铁甲板传来坚实的触感,穿着整洁制服的水手们各自忙碌,见到你时无不挺直腰板,投以混杂着崇敬与好奇的目光。你没有前往那间位于舰桥后方、拥有广阔视野的船长室,而是遵循唐韵秀之前的安排,走向位于中层甲板的一间普通客舱。房间陈设简洁实用,有床铺、书桌、洗脸架和一扇圆形的舷窗,面积不大,但足够安静。
唐韵秀自从在张又冰手下担任督察员之后,很明显找到了人生追求。她并没有像之前遇到你那样暗送秋波,而是大大方方告辞,带着手下离开了。很显然,当初在唐门对你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小女孩慕强的心理暗示。
现在,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方向。
不久,低沉而雄浑的汽笛声响起,穿透海港的喧嚣。“踏浪三号”庞大的身躯在蒸汽机的轰鸣中缓缓脱离码头,明轮开始转动,搅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岸上的人群、庞大的吊机、喧嚣的码头逐渐缩小,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片模糊的剪影。巨轮调整航向,船头坚定地指向南方那一片无垠的深蓝。
海上的旅程开始了。与内河航行相比,大洋之上,天地骤然开阔。天空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蔚蓝,与下面那同样无边无际、变幻着墨绿、深蓝、灰绿色的海水在极远处相接,形成一道巨大的弧线。目之所及,除了偶尔掠过的海鸟,便只有这艘钢铁船舶,孤独而坚定地航行在这片亘古的辽阔之中。船体随着海浪规律地起伏,蒸汽机稳定而有力的“哐当”声成为永恒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轮机运转的嗡鸣。这是一种与长江航行不同的孤寂感,更宏大,更原始,也更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人类造物在自然伟力面前的渺小与不屈。
你站在舷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永不停息的海浪与天空。然后,回到窄小的床铺边坐下,再次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温润的玉佩。海上的孤寂与辽阔,似乎更适宜进行更深层的对话。神念,再次沉入那片纯白空间。
姜氏的残魂依旧悬浮在那里,光影比之前似乎更凝实、更稳定了一些,少了许多躁动不安的波动,多了一种沉静思索的意味。显然,过去的几个时辰(或更久),她一直在反复咀嚼、消化你灌输给她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观念。看到你的神念再次显现,她没有惊慌,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初时那种复杂的激动,而是以一种近乎平和的姿态,微微“欠身”,传递出一个清晰而郑重的意念:
“先生。”
从“你”到“先生”,虽只一词之变,却标志着立场的根本性转换。她不再仅仅以血缘或旧伦理来定位你们的关系,而是开始以“求道者”面对“传道者”的姿态来面对你。这是她灵魂重塑过程中,关键的一步。
你的神念泛起一丝赞许的涟漪:“看来,这段时间,您并未虚度。”
“是。”她坦然承认,魂体光晕微微流转,似在组织语言,“先生所言,如暮鼓晨钟,震聋聩。妾身……以往种种,确如坐井观天,囿于私怨,不见寰宇。如今方知,天地之阔,道理之深,非旧日所能想象万一。然……知愈多,惑亦愈多。譬如先生所行之事,其力浩大,其势磅礴,固非一人一姓之私业可比。然则,先生究竟所图为何?若不为君临天下,那滔天之力,又将归于何处?妾身愚钝,思之辗转,仍难窥全豹。”
“有惑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而非盲从。”你的神念平和,随即轻轻一动,纯白空间内景象变幻,一幅生动而清晰的动态画面呈现于姜氏“眼前”——正是此刻“踏浪三号”乘风破浪、航行于蔚蓝大海之上的景象!钢铁船身劈开白色浪涌,烟囱拉出笔直的黑烟,海鸥环绕桅杆飞翔,无尽的海平面与天空在远处交融。
“你现在所‘见’,便是我们正乘坐的船,‘踏浪三号’。”你的声音伴随着画面,在她意识中响起,“搁在从前,自松山港南下至岭南珠州,纵是最有经验的舟师,乘最好的帆船,借最顺利的风信,一路顺遂,亦需一月有余。若遇风涛不顺,耗时数月亦是常事。茫茫大海,隔绝的不仅是陆地,更是信息、货物、乃至文明。而如今,以此船之,无论风向顺逆,昼夜不息,十日之内,必达珠州。若将来技术再进,船型再改,航程还可缩短。”
你的神念带着一种平淡却无比自信的力度:“这些‘奇技淫巧’,非是神仙赐予,乃是总结规律、运用物理、集合众智的‘科学’与‘工业’之力。它们正在抹平山川的阻隔,缩短地域的距离。在我带来的变革面前,所谓的‘天堑’,正一寸寸失去意义。这个世界,因我之所为,正变得越来越小,联系也越来越紧密。人力,至此,已可部分驯服自然之伟力。”
姜氏的残魂“凝视”着那钢铁巨轮毫不费力地碾过滔天海浪的画面,感受着那画面传递出的无匹力量与征服感,魂体再次泛起剧烈的涟漪。她出身前朝皇室,虽困于地宫,却也通过“蚀心蛊”的零星记忆知晓些旧事,深知航海之艰险,风波之无情。眼前这无需风帆、不惧逆流、日夜兼程的钢铁巨物,彻底颠覆了她对“舟船”乃至“人力”的认知。“这……这岂非……造化之工?搬山填海,亦不过如此……”她喃喃,震撼无以复加。
“非是造化,乃是人定胜天。”你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是千万工匠钻研图纸,是炉前工挥汗如雨炼出好钢,是水手不畏风浪积累航迹,是算师昼夜推演数据……是无数普通人智慧与汗水的凝结。这股力量,实实在在,可测可控,源源不绝,远比寄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仙魔,要可靠、强大得多。”
不待她从这航海奇迹的震撼中完全平复,你的神念再转,纯白空间内的景象骤然切换!
画风突变,从浩瀚汹涌的蓝色海洋,转为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室内场景。此处,乃安东府新生居产业中,用于接待最顶级贵宾、彰显实力与品味的“星月楼”内部,一间极尽奢华却又暗含雅致的静室。此处虽非洛京皇宫正殿,但其陈设考究、气派奢华,也不输王府宫苑。地上铺着来自硕大地毯,织金错彩;四壁悬着名家的真迹字画,墨香氤氲;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龙涎香清冽而持久的气息。
画面中心,数人伫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当朝宰辅,百官之,丞相程远达,与如今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丝毫未减的前尚书令邱会曜,这两位堪称帝国文官体系泰山北斗、跺跺脚便能引朝堂地震的元老重臣,此刻并未身着庄严朝服,而是一身简朴常服,却更显此事之非常。他们并肩而立,站在静室中央,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所对之处,并非龙椅御座,但那里坐着的人,却让这间静室仿佛变成了帝国权力的核心。
年轻的武朝女帝姬凝霜,并未穿戴那身繁复沉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只着一身赭红色宫装,长简单绾起,以一根龙纹玉簪固定。她身姿挺拔如松竹,静静地坐在那里,绝美的面容上如同覆盖着一层薄冰,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微微收紧、负于身后的玉手,泄露着她内心的波澜。她的身旁,坐着太后梁淑仪。梁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同样是一片复杂的沉静,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着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花纹,又仿佛穿透地面,看向了不可知的深处。
而静室的门口,背对着雕花门扉,独自立于两位老臣与帝后之间的,正是你。
画面仿佛凝固。程远达与邱会曜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下一刻,在姜氏残魂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两位耄耋老臣,竟同时向前一步,然后,毫不迟疑地,撩起袍角,对着静室门口、你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双膝跪倒!
“噗通!”
膝盖撞击在柔软地毯上的闷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这寂静的、奢华的空间里,也狠狠砸在姜氏那已然脆弱不堪的认知之上!
程远达抬起头,这位素以沉稳如山、老谋深算着称的帝国宰相,此刻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嘶哑而激动,充满了近乎哀求的恳切:
“先生!您……您总算回来了!”
邱会曜亦以头触地,声音虽不如程相激昂,却更显沉重苍凉,字字泣血般:“老臣……老臣与程相,已……已斗胆与陛下、太后陈情商议过了!我等……我等恳请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移驾神京,正位九五,承继大统,重整乾坤啊!”
程远达接口,语气愈激切,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陛下仁德,太后贤明,然国事糜烂至此,非不世出之英主、非雷霆万钧之手段不能挽回!当今天下,内有积弊沉疴,外有强寇环伺,更兼妖孽频出,人心浮动!满朝文武,衮衮诸公,或苟且因循,或各怀私心,谁能挽此天倾?唯先生!唯先生您这等经天纬地之才,手握造化之力,心怀黎民之念,方能救我大周于水火倒悬,开万世不易之太平啊!”
邱会曜重重叩,额头抵着地毯,声音闷然而坚定:“老朽等自知此请大逆不道,然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社稷计,已顾不得身后骂名!我等愿率百官,奉表劝进,愿为先生马前驱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先生……只求先生莫要再推辞了!这江山,非先生不可!这天下,亟待明主啊!”
两位老臣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奢华空间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更撞击着玉佩中姜氏那虚幻的灵魂!
禅让!劝进!
这两个字,如同最炽热的烙铁,烫穿了姜氏残魂中一切残存的、属于旧时代的思维茧房!她与姜衍都出身前朝皇室,自幼被灌输的便是“天命所归”、“神器有主”、“君臣大义”,她的一生,姜家三百年的执念,便是为了那“复辟”二字,为了夺回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那是他们用血泪、用阴谋、用无数生命去追求的终极目标,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图腾!
而现在,她看到了什么?当今大周权势最重的两位文臣领袖,竟然对着一个身上流着前朝皇室血脉的儿子,如此涕泪横流、近乎卑微地恳求他取代当今姬姓天子,登临帝位!而那位被请求取代的女帝,以及她的母亲、当朝太后,就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这画面所带来的冲击,远比看到钢铁轮船、听到新生居故事,甚至比听到你阐述“人民之力”时,更加猛烈、更加直接、更加颠覆!因为它直指权力核心,直指旧世界秩序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顶点——皇权!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简直是彗星撞地、江河倒流般的不可思议!是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疯狂、让任何忠臣义士痛心疾、让史官笔墨沸腾的惊天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