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五品的王府属官,还是北地边藩的!
虽然挂着官身,但在他们这些江南士林、有功名在身(举人)的“清流”眼中,尤其是自诩掌握了“道理”与“舆论”的他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一个武夫藩王的幕僚,懂什么圣贤经典、治国大道?竟敢主动提出“辩经”?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自取其辱!
若能当众驳倒这个“酷吏”(他们心中已给你定性),不仅能大大出一口刚才被“掷银”羞辱的恶气,更能彰显他们江南士子的风骨与才学,博取名望,甚至可能成为反抗“乱政”的急先锋,青史留名!(他们心中如此幻想)
那王姓士子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强行压下愤怒,换上一副混杂着矜持与不屑的冷笑,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唰”地合上,用刻意拿捏的、带着鼻腔共鸣的腔调道:“好!好!好!既然这位北地来的……杨长史,有如此‘雅兴’,我等读圣贤书,明道理,自当奉陪!也好让大人知晓,我江南并非无人,更非任人拿捏之所!今日便当着诸位高贤之面,与大人好生‘辩上一辩’!倒要看看,一个北地边官,对我江南士林、对圣人大道,能有何等高见!”
他特意强调了“北地边官”和“江南士林”,意在划清界限,抬高己方身份,同时暗示你乃“外来者”,不懂江南“规矩”。其同伴也纷纷挺直腰板,整理衣冠,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仿佛胜券在握的神情,准备大展唇舌,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边官”驳个体无完肤。
姬孟嫄依旧坐在原位,但身体已微微前倾,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你身上,那里面已没有了愤怒,只有全神贯注的凝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微光。她知道,好戏,真正开场了。而她将要亲眼目睹的,或许是一场她永生难忘的、关于“道理”的较量。
辩论,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式的“处刑”,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回合:论“纲常”
王姓士子(白净面皮,嘴角噙着一丝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嘲讽笑意,折扇轻敲掌心,率先难,声音清亮,力求让全场听清):“杨长史,既然要辩,那便从根本辩起!在下不才,敢问长史:《礼记》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此乃天地阴阳之大伦,夫妇人伦之根本!又云,‘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如今,我大周虽有女主临朝,然则,立一男子为后,使其参赞机要,干涉朝政,此非‘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非‘阴阳倒置,乾坤颠倒’耶?长史既为朝廷命官,当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纲常不可废!此等悖逆人伦、淆乱纲常之事,长史以为然否?莫非长史以为,圣人之言,亦不足为训乎?”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先搬出《礼记》界定男女内外之分,再引用《尚书》“牝鸡司晨”的典故,直指女帝当政、男后干政违背“阴阳之道”,最后上升到“纲常”高度,并以“圣人之言”为终极武器,可谓咄咄逼人,占尽“道理”制高点。话音一落,不少茶客,尤其是一些年长或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模样的,都微微颔,显然颇为认同。就连一些普通百姓,虽不懂具体经典,但“男人当家”、“女人主内”、“阴阳不能乱”的观念也深入人心,闻言也露出思索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你身上。
你不急不缓,甚至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在品评茶叶优劣。放下茶杯,你才抬眼看向那王姓士子,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你(声音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王公子,是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不愧是江南才俊。”
先给一顶不痛不痒的高帽,语气却平淡。
“不过,”你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如利剑出鞘,“公子所言‘纲常’,本官也略知一二。敢问公子,‘纲常’二字,其本意究竟为何?是泥古不化、死守教条,以辞害意;还是为了‘定秩序,安天下’,使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最终令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你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些人露出思索神色,继续道:“公子以‘牝鸡司晨’喻之,本官倒想问,自女帝临朝、皇后辅政以来,朝中是更乱了,还是更清了?是奸佞当道、民不聊生了,还是贪腐渐敛、新政频出、边关渐稳、百姓稍安?薛民仰冤案得雪,是女帝新后之力;京城兵痞受惩,军备整肃,治安好转,是新政之功;北疆互市重开,商路渐通,是皇后之谋……这些,公子是视而不见,还是觉得,这些‘安天下’的实绩,都比不上公子口中那套死板的‘男女内外’之分更重要?”
那王姓士子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此乃小惠未遍”,你却不容他插话,继续道:“至于‘阴阳’,公子可知《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又云‘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阴阳并非僵化对立,而是相生相合,变动不居。女帝刚毅果决,有阳刚之气;皇后(你提到自己时,语气毫无滞涩)谋略深远,未必无阴柔之智。二人同心,共理阴阳,如何就成了‘倒置’?莫非公子以为,这治国平天下,只需阳刚,不需阴柔?只需雷厉风行,不需深思熟虑?此非偏颇之见?”
“再者,”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公子口口声声‘纲常’,言必称‘圣人’。那我且问,本朝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前,何等出身?可能合某些人心目中‘天生贵胄’之纲常?然则,太祖提三尺剑,扫平群雄,开三百年基业,救民于水火,其功绩,可能因出身微末而抹杀?决定一人之价值,对天下之功过,究竟是其性别、出身这些天生注定、个人无法选择之物,还是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所泽被之民?若只论前者,那史上诸多昏君暴主,岂非因其血统高贵,便永远正确?若重后者,那女帝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政绩斐然;皇后虽为男子,其所献之策、所推之政,利国利民者有目共睹,为何只因性别,便要被斥为‘悖逆纲常’?这‘纲常’,究竟是安定天下的法度,还是束缚人才、阻碍贤能的枷锁?”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般打出,每一问都直指要害,从实际政绩到经典本义,从历史事实到人才标准,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你没有掉书袋,没有之乎者也,用的都是最朴实的语言,却将对方赖以立论的根基——僵化的纲常教条——冲击得摇摇欲坠。尤其最后关于“价值判断标准”的质问,更是触及了根本。
王姓士子脸色阵红阵白,他引以为傲的经典被你用更灵活的方式解读,他占据的道德高地被你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对比轻易瓦解。他想反驳,却现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似乎都落入了你的话语陷阱。
说政绩?他无法否认近期朝局确实有些新气象(虽然他认为那是“歪门邪道”带来的暂时假象)。
说经典?你同样引经据典,且解释似乎更圆融。
说太祖?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顶着“大不敬”的罪名妄议开国皇帝。
他嘴唇哆嗦着,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半晌,才憋出一句:“强……强词夺理!男女之大防,乾坤之定位,乃天理人伦,岂可因一时之功过而废?此乃根本!根本若失,纵有微末之功,亦难掩其悖逆之实!”
这话听起来依旧“正义凛然”,但明显已有些色厉内荏,回避了具体的政绩对比和“价值标准”之问,只能反复强调“根本”,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回合:论“国本”
八字胡士子见同伴受挫,连忙接过话头,他自恃年纪稍长,更显老成,抚着胡须,用一副痛心疾的口吻道:“杨长史好一番诡辩!纵然……纵然后宫之事有待商榷(他退了一步),然则,动摇科举取士之国本,总是铁证如山吧?科举,乃我朝抡才大典,上承隋唐,下启千秋,以文章诗赋取士,选拔天下英才,此乃文脉所系,国运所依!如今,竟要废弛经义,增设那什么‘实学’,考些算学、格物、甚至商贾之术!此等作为,与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有何区别?岂不是要绝天下读书人之望,毁我大周三百年文治根基?长史乃读书人出身(他猜测),岂不知此中利害?此举,非乱政而何?!”
他直接将“科举改革”拔高到“焚书坑儒”、“绝读书人望”、“毁文治根基”的程度,试图激起在场所有读书人(以及向往读书人地位的)的同仇敌忾。
你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表情:“嗯,这位兄台提到‘国本’,说到了点子上。国之本,究竟何在?”
你环视四周,声音略微提高:“本官也以为,国本重之又重!然则,敢问诸位,国之‘本’,究竟是那几场考试、几篇固定格式的经义文章这套‘制度’,还是通过这套制度,真正选拔出来的、能治国安邦的‘人才’?”
你看向八字胡士子,目光如电:“如今之科举,一场考试,数年甚至十数载寒窗,耗尽家财,考的是对先贤经典的背诵与诠释,是华丽的诗赋文章。敢问,考出来的进士、举人,放入州县,可能立刻厘清赋税?可能懂得兴修水利?可能明断刑狱?可能推广农桑?可能应对灾荒?可能通晓律法,使百姓讼狱得公?”
你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目光也扫过更多茶客的脸:“一个连自家田亩产出都算不清楚的县令,如何为一县百姓谋生计?一个连《大周律》基本条文都茫然的推官,如何能做到案无留牍、狱无冤屈?一个不知水利关乎万民生死的知府,如何保一方旱涝无忧?一个视工商为末业、不屑一顾的学政,如何能促进地方物阜民丰?”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许多茶客,包括一些看起来像是小商人、小地主模样的,都露出了深思甚至共鸣的神色。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地方官员是否“能干”、“懂行”,却与他们的生计息息相关。
“反观新设之‘实学恩科’,”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不废经义,但增考算学、格物、律法、农桑、水利、天文、地理乃至经济实务!为何?因治国非空谈!需通晓钱粮计算,需明辨物理民生,需熟知律令条文,需懂得因地制宜!需知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如何让商路畅通物丰,如何让边关稳固,如何让国库充盈!这,才是真正为国选才,选能办实事、安天下、利百姓的干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甚或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的……书生!”
“书生”二字,你咬得略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几位士子,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至于所谓‘焚书坑儒’、‘绝读书人之望’,”你冷笑一声,“更是无稽之谈!圣贤经典,治国大道,难道不包含这些经世济用之学?圣人授徒,尚有六艺;贤臣治国,需通天文地理。只读死书,不通实务,于国何益?于民何利?新政不过是拓宽取才之道,让有一技之长、能通实务之人,亦有报国之门!如何就成了‘绝人望’?莫非只有熟读经义、擅长诗赋,才配称‘人才’?那善治水者,善理财者,善断狱者,善匠作者,便活该埋没乡野?这,才是真正堵塞贤路,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因为此‘本’,非民之本,乃少数人垄断晋身之阶的‘私本’!”
这一番话,更是犀利无比,直接将“科举”从“为国选才”的神坛上拉下,指出其可能沦为“少数人垄断晋身之阶”的工具的本质,并将“实学恩科”定义为“拓宽取才之道”、“让有一技之长者报国”,占据了“为国为民”的道德高地,同时又将对方置于“堵塞贤路”、“维护私利”的尴尬境地。
八字胡士子脸色涨红,胡须微颤,他现自己陷入了比你更不利的境地。反驳你说科举不重实务?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承认科举有弊?那等于自打嘴巴。强调诗赋文章的重要性?在你这番“经世致用”的质问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硬着头皮,重复道:“诗书礼乐,乃教化之本!不通圣贤大道,纵有术数之能,不过吏员之才,岂堪为士大夫,为天下表率?长史此言,才是本末倒置!”
“好一个‘本末倒置’!”你立刻抓住他的话头,逼问道,“请问,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讼可申、有冤可雪为本,还是让官员会写华丽文章、空谈仁义道德为本?是让州县府库充盈、水利兴修、盗贼不起为本,还是让士子皓穷经、钻研章句为本?若‘吏员之才’能安一方百姓,而‘士大夫’只会空谈误国,请问,何为‘本’,何为‘末’?这‘天下表率’,是看其文章风流,还是看其治下是否政通人和、百姓安乐?”
八字胡士子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见汗,只能“你……你……”地说不出完整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