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邻桌那位王姓士子,大约是为了加强自己言论的说服力,或者是为了在同伴面前进一步展示自己的“风骨”与“见识”,再次提高了声音,用那种刻意拿捏的、充满痛心疾的语调总结道:“……总之,牝鸡司晨,已是大违天道;阴阳颠倒,更是祸乱之源!此獠种种作为,无非是媚上惑主,借机揽权,坏我祖宗法度,毁我士林清誉,刮我江南地皮!长此以往,恐有王莽、董卓之祸!我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自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坐视此等妖孽横行,国将不国?必要联络同志,上书朝廷,痛陈利害,清君侧,正朝纲!”
“说得好!”“王兄高见!”“正该如此!”同桌几人纷纷抚掌附和,神情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伏阙上书”,挽狂澜于既倒。
“西湖春”茶楼里,其他茶客有的默默点头,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地继续品茶闲谈,但整个大堂,确实被这几人激昂的“清议”带动,弥漫着一种对“朝政”不满、对“妖后”愤慨的微妙气氛。
姬孟嫄眼中的寒光几乎凝为实质,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再次微微泛白。但这一次,她没有冲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如同看几只聒噪的秋虫。
你脸上的玩味笑容,却在这一刻,加深了。仿佛等待的戏码,终于上演。
你终于动了。
没有怒冲冠,没有拍案而起,你只是十分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略显喧嚣的大堂里,几乎微不可闻。然后,你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简单,平常。但就在你起身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形的气场,以你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那并非杀气,也非官威,而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一种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自然而然的掌控力。靠近你们这几桌的茶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过,谈话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目光纷纷被吸引过来。
你没有立刻看向邻桌,甚至没有看姬孟嫄。你只是不疾不徐地,从怀中——那件半旧靛蓝细棉布直裰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枚物件。物件不大,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泛着暗沉厚重的黄铜光泽。
那是一枚黄铜官印。形制古朴,印钮简洁,印面赫然是阳文篆刻的五个字:【燕王府长史】。
五品官印。
在京城,在真正的权力中枢,或许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但在这江南之地,在这临安城,在这“西湖春”茶楼,一个来自北地藩王府的实权长史,依然代表着不容小觑的官方身份与权威。尤其是,当这枚官印的主人是如此年轻,气度如此不凡,且刚刚一直静静聆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议论时。
你随意地将这枚官印,系挂在了自己腰间的丝绦上。青铜印在靛蓝布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你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脚步平稳,走到了那几个士子的桌前。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因惊愕、继而因你腰间官印而略微变幻的脸色,最后,落在了那张堆着茶点、瓜子的紫檀木桌面上。
“啪!”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与硬木撞击的声响。
一锭足有十两重、雪花纹银在茶楼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银光的元宝,被你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扔在了他们桌面的正中央。银锭分量不轻,在光洁的桌面上微微跳动了一下,才静止不动,那雪亮的光泽,与周围雅致的瓷杯、精致的茶点、以及士子们手中摇着的洒金折扇,形成了某种刺眼而荒谬的对比。
整个“西湖春”一楼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嘈杂的人声、杯盏声、甚至隐约的丝竹声,仿佛都被这一锭银子落桌的脆响给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玩味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你的身上,聚焦在那锭雪白的银子上,再聚焦到那几个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的年轻士子脸上。
掷银问话?这在茶楼酒肆,通常是豪客、纨绔或者江湖人物,用来挑衅、寻事、或者彰显财势的粗鲁举动。与这满楼文雅、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西湖春”格调,可谓格格不入。更何况,对象是几个有功名在身、自视甚高的士子。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是用最直白、最“俗气”的方式,砸向这些自命“清贵”、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的读书人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果然,那王姓士子先是一愣,随即整张白净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度涨红,继而紫,桃花眼里射出羞愤欲绝的光芒,手中的湘妃竹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向你,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清高”而颤抖变调:“你……你是何人?!安敢如此无礼?!竟敢……竟敢以这腌臜之物,辱我辈斯文?!”
他旁边八字胡和麻脸士子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对你怒目而视,虽然看到你腰间官印略有忌惮,但“士可杀不可辱”的念头以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打脸”的窘迫,让他们也顾不上许多了。麻脸士子更是激动地指着那锭银子,哆嗦着嘴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简直……简直是市井泼皮行径!”
你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气度从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温和的、近乎煦暖春风的笑容。但这笑容落在对面几人眼中,却比最冷的冰霜更让他们心底寒。
“刚刚,”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大堂里细微的骚动,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听几位在此高谈阔论,对当今皇后殿下,乃至对陛下推行的新政,似乎……颇有微词?”
你的目光,从面红耳赤的王姓士子,扫过脸色铁青的八字胡,再掠过激动不已的麻脸,最后缓缓环视了一圈整个大堂,那些或明或暗关注着这里的茶客。你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得近乎残忍的笑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正好,本官杨某人自北地南下,途经贵宝地,旅途劳顿,今日偶有闲暇。”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锭刺眼的银子,又抬眼看了看那几个如临大敌的士子,轻轻吐出下一句:
“这锭银子,算作本官请诸位……‘润喉’的茶资。”
不等对方反应,你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清晰地传遍了此刻落针可闻的茶楼:
“既然诸位忧国忧民,满腹经纶,而本官,恰巧也对朝政略有耳闻。不如……”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几位士子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们就在此地,当着这满楼茶客、诸位父老乡亲的面,好好地盘一盘道,论一论理,‘辩一辩经’,如何?”
“就以这‘牝鸡司晨、新政祸国、铁路害民、与商争利’为题,如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窗外西湖的粼粼波光、拂柳微风都瞬间凝固了。
随即,“轰”的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整个“西湖春”一楼大堂彻底炸开了锅!压抑的议论声、倒吸冷气声、兴奋的低语声嗡然响起!所有茶客,无论之前是在品茶、闲谈、还是故作清高,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你们这一桌!
官老爷,要跟本地有名的士子,在“西湖春”这种清议之地,公开“辩经”?辩的还是当下最敏感、最热门、也最要命的朝政话题?!而且看这架势,这位年轻的北地长史,是主动挑衅,掷银为注?!
这可比听书看戏刺激多了!这是真刀真枪、当面锣对面鼓的交锋!关系到皇后、皇帝、新政、铁路……这些平日只在私下议论、讳莫如深的话题!一时间,所有茶客都忘记了手中的茶杯,忘记了原本的话题,甚至忘记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了过来。连二楼雅间的一些客人,也听到动静,推开窗子,或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
那几个士子,在最初的震惊、羞愤之后,脸上迅闪过惊疑、权衡,最后,一种混合着狂喜与傲慢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燕王府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