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壁画……就能放你自由?”活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壁画女子身上散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那铁链缠绕的滋味,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窒息。如果抹去壁画真的能让她得到解脱,他为什么不做?他只是一个修复匠,不是卫道士,更不是审判者。
“是的。”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诱惑,“只要用黑色的颜料覆盖我的脸,那些铁链就会失去力量,自动消失,我就能离开这个囚禁我百年的牢笼……活手,我知道你心善,求你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壁画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墙根处的暗红色水渍面积越来越大,空气中的铁锈味也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活手的心被那悲戚的哭声揪紧了。他想起了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了她那双充满无助和期盼的眼睛,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和壁画女子何其相似。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帮你。明天我就去买黑色颜料,把这幅壁画盖住。”
话音刚落,壁画上女子的左眼骤然亮了起来,仿佛两颗燃烧的星辰。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雪消融,带着一丝释然和……诡异的满足。“谢谢你……活手……”
活手没有再停留,他收拾好工具,在微弱的天光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圣女堂。
第二天一早,活手去镇上最大的颜料铺买了最好的黑色颜料,那种覆盖力极强的墨黑。然而,当他提着颜料罐,再次站在圣女堂门口时,却犹豫了。
他站在壁画前,久久凝视着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女子。她的左眼依然明亮,眼角的泪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舍。他是个匠人,对美的东西有着天生的执着和敏感。这幅壁画虽然诡异、阴森,却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女子的容颜,凤凰的华丽,甚至连那狰狞的铁链和流淌的“血迹”,都构成了一种残酷而奇异的和谐。如果就这样把她抹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要不……先修复看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他能将这幅壁画修复完整,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了解她被囚禁的原因,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救她,不一定非要彻底抹去她的存在。也许,这只是一个误会?这个想法一旦生根芽,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那罐黑色颜料收进了工具箱的最底层。他重新拿出修复工具,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决心。他要先尝试修复,尽一个修复匠的本分。如果修复之后,她依然痛苦,再做打算也不迟。
接下来的半个月,活手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圣女堂。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说,常常工作到深夜),全身心地投入到壁画的修复工作中。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每一块剥落的颜料,用特制的胶水将松动的部分重新粘合,再用自己调配的、与原作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颜料,填补那些缺损的部分。
随着修复工作的推进,壁画的原貌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女子的头原来是深邃的棕色,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裙摆上的凤凰每一片羽毛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纹理清晰,色彩饱满,金凤的眼神锐利,仿佛真的要展翅飞走;就连铁链上的尖刺,他都用细笔勾勒出了金属特有的寒光和锈迹,使其更加逼真。
活手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这无疑是他修复生涯中遇到的最具挑战性,也最……“鲜活”的一幅作品。
但奇怪的事情生了。他修复得越好,壁画上的“血”就流得越多、越汹涌,女子脸上的痛苦表情也越明显,那双明亮的左眼,有时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有一次,他修复到女子的右手部位。那里的铁链缠绕得最紧,尖刺也扎得最深,颜料剥落的情况最为严重。活手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那些细小的颜料碎片一一归位,并用特制胶水仔细粘合。当他用镊子夹起最后一小块剥落的皮肉颜色的颜料,准备粘回女子被尖刺扎破的手掌时,异变陡生!
壁画上的黑色铁链突然像活物一样动了一下!那原本静止的尖刺猛地向内一收,深深地扎进了女子的手掌心,一股鲜红得刺眼的液体猛地从伤口处喷溅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溅了活手一脸!
“噗——”
那液体温热、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绝不是任何颜料能模仿出来的!活手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倒在地。他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猩红的“血”——真的血!温热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血!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修复我?”壁画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的哀求或哭腔,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愤怒、痛苦和……失望,“你明知道……每一次修复,都是在加固这个封印!你这个蠢货!”
“我……我只是想让你变得完整……”活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我不想抹去你……你那么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最后那句话,或许是潜意识里的真心话。
女子的左眼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冰冷得像万年寒冰,眼泪混合着鲜血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完整?你所谓的完整,就是让我永远被锁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受这撕裂灵魂的痛苦吗?每一次颜料的填补,都是在为这道封印增添力量!你这个无知的凡人!”
活手彻底愣住了。封印?什么封印?他猛地想起了颜料层下那幅燃烧的村庄壁画,想起了镇上关于这座废弃古堡的种种传说——据说三百年前,这座古堡里住着一个拥有绝世容颜和诡异力量的女巫,她以活人精血为墨,绘制能够摄取魂魄的邪恶画作,后来她用一幅巨大的“噬魂图”引动了灾难,烧毁了附近的数个村庄,杀死了三百多无辜的村民。最后是一位云游至此的得道高人出手,才将她制服,并以特殊的法术将她的魂魄封印在了这幅壁画里,永世不得生,让她承受烈火焚身、铁链穿骨之苦,作为对她罪行的惩罚。
难道……壁画上的这个女子,就是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女巫?
活手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转身冲出圣女堂,像丢了魂一样跑回镇上。他冲进镇上唯一的图书馆,翻遍了所有关于古堡和女巫的记载。在一本积满灰尘、纸张已经泛黄脆的《镇志》残卷里,他找到了答案
“明万历年间,古堡有女名‘赤练’,善丹青,能以颜料引魂,画物成真。初时,其画能驱邪避祸,乡人奉之若神。后不知何故,堕入魔道,弃善从恶,以活人精血为墨,绘‘噬魂图’,引幽冥鬼火,焚尽周遭七村,害三百余口,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时有茅山道士云游至此,见生灵涂炭,怒而与之斗法三日三夜,终以‘镇魂链’锁其魂魄,封于圣女堂壁画之内,使其魂魄受烈火炼魂、铁链穿骨之刑,永世不得出,以为惩戒。”
活手的手一抖,《镇志》残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赤练……原来她叫赤练。噬魂图……三百余口……镇魂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差点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差点释放了一个杀人恶魔!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明白了女子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要被抹去——不是为了自由,而是为了破开封印,重获力量,再次为祸人间!而他之前的恻隐之心,简直是愚蠢可笑!
他不敢再耽搁,捡起《镇志》,跌跌撞撞地跑回古堡圣女堂。此时已经是深夜,月光惨淡,透过穹顶的破洞洒下,给冰冷的石墙镀上一层惨白的光晕。
圣女堂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壁画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淌,女子的表情痛苦到了极点,身体在铁链中剧烈地扭曲、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
活手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那罐他昨天买来的黑色颜料——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黑色颜料了。在图书馆看到记载后,他立刻去镇上的老字号法器店,用身上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小块据说能镇压邪祟的“忘忧石”,又买了朱砂和糯米,连夜请店家将忘忧石磨成粉末,混合了糯米水和朱砂,制成了这罐专门用来加固封印、镇压恶灵的特殊黑色颜料。
他走到壁画前,赤练的左眼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
活手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的修复时光,想起她最初哀求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想起她眼角那颗凄美的泪痣,想起她裙摆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他不得不承认,在知道真相之前,他对这个被困在壁画里的美丽女子,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复杂的情感。他甚至……有点喜欢她。喜欢她那双时而明亮如星、时而充满痛苦的眼睛,喜欢她裙摆上凤凰的骄傲。如果就这样抹去她,就像亲手杀死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个让他心动过的幻影。
“怎么了?快抹啊!”赤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她似乎等不及了。
活手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不能让三百年前的悲剧重演,不能让更多无辜的人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而丧命。他是活手,是修复生命和希望的匠人,不是毁灭的帮凶。
他蘸起一大团黑色颜料,猛地朝壁画女子的脸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