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军营生活,就在这样的紧张和短暂的温馨中度过。李恬孟越来越成熟,他不再是那个青涩的书生,他学会了骑马、射箭、挥刀杀敌,学会了在死人堆里睡觉,学会了用最冷静的态度下达最残酷的命令。他的斥候队,成了黑砂城最锋利的一把刀,多次深入敌后,带回重要的军情。
他也越来越沉默。战场上的血腥和残酷,让他很少再笑。只有在宋艳君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她肩上,听她讲江南的故事。
战争一打就是三年。
三年里,李恬孟升了官,从斥候队长到参军,再到副将。他身上添了无数伤疤,最深的一道在胸口,是被蛮族的弯刀划开的,差一点就伤到心脏,是宋艳君跪在地上,用嘴一口一口把他伤口里的毒血吸出来,才救了他的命。
那天他醒来时,宋艳君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血迹。李恬孟握住她的手,无声地流泪。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艳君,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可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停止。
天启二十七年,秋。蛮族新的领上位,他统一了所有部落,兵力更强,攻势更猛。黑砂城再次被围,这次,比三年前更凶险。
蛮族用投石机日夜攻城,城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城里的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士兵伤亡惨重,连伤兵营里的伤兵,都拿起了刀枪。赵老虎病倒了,咳得整晚睡不着觉,却依旧每天上城巡视。
李恬孟知道,黑砂城守不住了。
唯一的希望,是突围求援。朝廷的援军应该就在百里之外的“望北城”,只要能把军情送出去,援军就能赶来,里应外合,击退蛮族。
赵老虎召集众将议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突围,意味着九死一生。蛮族把黑砂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我去。”李恬孟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老虎看着他,眼神复杂“淮河,你是黑砂城的希望,你不能去冒险。”
“将军,我必须去。”李恬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熟悉蛮族的布防,我有经验。只有我去,才有胜算。”
赵老虎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老泪纵横“好……好小子,我等你的好消息。”
四、烽火归人(下)信绝园荒
突围前夜,李恬孟回到他和宋艳君的营帐。
宋艳君正在给他收拾行装,把干粮、水囊、伤药一一放进他的背包。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都装进背包里。
李恬孟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顶。她的头里,已经有了几根白。
“艳君,”他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
“不许说傻话。”宋艳君转过身,捂住他的嘴,眼泪掉了下来,“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活着。我等你回来,等你和我一起回江南,看桃花,看李恬孟。”
李恬孟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头“好,我回来。我一定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那是他偷偷画的宋艳君的肖像。画得不太像,却抓住了她眼神里的神韵——清亮,温柔,带着坚定。“这个你拿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宋艳君接过画像,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也拿着我的。”她从髻上拔下那支碧玉簪,塞进李恬孟手里,“这簪子跟了我很多年,能辟邪。你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李恬孟握紧簪子,簪子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夜深了,宋艳君躺在他怀里,却毫无睡意。她一遍遍地叮嘱他“遇到危险就躲起来,别逞强;受伤了别硬扛,记得上药;蛮族的箭上有毒,一定要小心……”
李恬孟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他知道,她是怕再也没有机会叮嘱他了。
天快亮时,李恬孟该走了。他最后看了宋艳君一眼,她闭着眼睛,眼角却有泪滑落。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营帐。
他没有回头。
这次突围,他带了十二个人,都是斥候队的精英。他们趁着夜色,从黑砂城的狗洞爬出去,像十二只夜行的狼,悄无声息地潜入蛮族的营地。
蛮族的布防比预想的更严密,他们走了不到三里路,就被巡逻队现了。
“有敌袭!”蛮族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李恬孟当机立断“分散突围!目标望北城!”
十二个人,分成四个方向突围。李恬孟带着三个人,朝着望北城的方向狂奔。蛮族的骑兵在后面追,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
一个斥候为了掩护他,被箭射中了后背,倒在地上,还朝他喊“队长,快走!别管我!”
李恬孟咬着牙,没回头。他知道,回头,就是死,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他们在前面跑,蛮族在后面追,整整跑了一夜。天亮时,他们甩掉了追兵,却只剩下李恬孟一个人。另外两个人,一个掉进了蛮族的陷阱,一个为了引开敌人,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跑,最后被乱箭射死。
李恬孟的腿被流箭擦伤,伤口炎,又红又肿。他靠在一棵大树下,喘着粗气,拿出宋艳君的画像,看着她的眼睛。
“艳君,我快到了。”他喃喃自语,“再坚持一下,就能到望北城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累了,就靠在树下睡一会儿,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碧玉簪。
走了三天三夜,他终于看到了望北城的城楼。
他欣喜若狂,朝着城楼跑去,边跑边喊“开门!我是黑砂城来的斥候,有急事求见守将!”
城门开了,冲出一队士兵,把他围了起来。为的校尉看到他身上的军装,厉声问“你是何人?可有凭证?”
李恬孟掏出赵老虎给他的令牌,令牌上刻着“黑砂城参军李”。校尉验过令牌,脸色一变,赶紧让人把他扶进城。
望北城的守将是个年轻的将军,姓周,看到李恬孟,急忙问“黑砂城怎么样了?赵将军还好吗?”
李恬孟刚想说话,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周将军告诉他,援军已经出了,由他亲自率领,五万大军,日夜兼程,应该能在黑砂城破之前赶到。
李恬孟松了口气,笑了。他终于完成了任务。
周将军说“李参军,你立了大功,朝廷一定会重赏你。你先在这里养伤,等黑砂城解围,我派人送你回去。”
李恬孟却摇了摇头“不行,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去。艳君还在黑砂城,我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