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看向他。
“交州初见,少主不过弱冠,却已握一州权柄。”庞统缓缓道。
“那时统观少主行事:取交州不伤百姓,治蛮夷不恃强凌,开海贸不谋暴利,兴学堂不拘一格。
统便知,此人胸襟,非寻常诸侯可比。”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后来益州事起,少主宁肯多费周折也要保全刘璋性命,南征孟获四擒四纵终收其心……此等气度,此等手腕,统平生仅见。”
“所以,”庞统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刘昭,“统自交州追随,此心不渝,非为官职,非为权柄,只为追随明主,做一番大事。”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至于孔明理政……统巴不得!他那套精细功夫,统做不来,也不愿做。
统所长,在奇谋,在诡策,在临阵机变。如今强敌环伺,北有曹操,东有孙权,汉中张鲁、凉州马皆虎视眈眈——何患无功?”
刘昭心中暖流涌动。
庞统却忽然正色,一字一句道:“况且,少主莫忘了——此大业,终将承于少主。主公年事渐高,将来这季汉江山,这复兴汉室的重担,终要落在少主肩上。”
他目光如炬:“统等追随的,自始至终都是少主。
主公在时,我等是主公之臣,亦是少主之臣。
主公百年之后,我等便是少主之臣。既如此,何须急一时权位?”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但密室之中,三人皆知,此乃肺腑之言。
刘昭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提起茶壶,为二人重新斟满,举杯道:“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二位之耳。
刘昭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二位,必不负众将士,必不负这季汉江山。”
郭嘉举杯:“嘉此生,愿为少主谋定乾坤。”
庞统举杯:“统此生,愿为少主扫平八荒。”
三杯相碰,清茶荡漾。
饮尽,落杯。
隔阂尽消。
刘昭重新坐定,神色已轻松许多:“既然话说开,我也问二位一事。”
“少主请讲。”
“父亲那边……”刘昭斟酌词句,“二位觉得,父亲如今是何心境?”
郭嘉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半生漂泊,屡遭困顿,如今父子重逢,三州归一,心中欣慰,自不必言。但……”
他顿了顿:“主公心中,或有隐忧。”
“隐忧?”
“少主太过出色。”郭嘉直言不讳,“坐拥交益,威震南中,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又得荆州,合并三州。
这般基业,这般势力,已远主公半生经营。父子虽亲,但权势面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刘昭沉默。
庞统接口:“奉孝所言不虚。但主公亦非常人。
他若真忌惮少主,便不会在江陵当众宣告父子关系,更不会立少主为世子,授大将军,总领军政。
此等信任,已昭然若揭。”
“然则,”郭嘉轻声道,“信任是一回事,心安是另一回事。
主公漂泊半生,好不容易有荆州基业,突然冒出个如此出色的儿子,心中欣喜之余,难免也有……几分落寞,几分不踏实。”
刘昭颔。
他能理解。若换作自己,半生奋斗,突然有个远比自己成功的儿子出现,心情必定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