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总是佝偻着身子,眯紧双眼,双手死死抓住身边的老榆树,直到风势稍减,再挣扎着爬起来,清点那些受惊的羊。??
久而久之,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如老树皮,眼神却透着草原人特有的坚韧。??
可这些风暴,比起眼前这场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不过是小儿科。??
那天,周建刚值完夜班,揣着两个冷硬的窝头走出县公安局大门。??
往日整洁的街道如今乱糟糟的,墙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大字报,墨迹淋漓,各种字眼刺得人眼睛生疼。??
几个臂缠袖标的年轻人举着旗子,高喊着口号从街那头跑来,脚步踏得尘土飞扬。??
周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公安局里早已没了往日的肃穆。??
走廊里到处是散落的文件,办公室的门被踢得东倒西歪,原本挂在墙上的规章制度被撕得粉碎。??
几个过去点头哈腰的同事,此刻也戴上了红袖标,腰杆挺得笔直,正围着老局长杨峻岐指手画脚。??
杨峻岐头凌乱,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却依旧昂着头,不肯说一句软话。??
周建看得心头一紧,转身想走,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周建!你跑什么?”说话的是小李,过去总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周老师”,缠着要学他追踪的绝技。??
此刻小李笔挺地站着,眉头拧成疙瘩,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节奏飞溅:“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明哲保身?赶紧站到我们一边,揭他们的罪行,和他们划清界限!”??
周建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溅过来的唾沫。??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我……我不会写字,写不了大字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不会写就不会说吗?”旁边一个瘦高个的人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周建的鼻子上,“明天开群众大会,你上台去说!把你知道的走资派的黑材料全抖出来,不然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周建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这双手,放过羊,抓过罪犯,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却从来没写过诬陷人的话,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我拙嘴笨腮的,”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说也说不好,更说不出那些没影的事。”??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小李被激怒了,猛地一挥胳膊,“把他揪出去!让他在群众大会上好好反省!”??
群众大会设在县体育场,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周建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强行推到主席台上。??
台下口号声此起彼伏,“打倒周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喊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被迫低着头,脖颈被架着的胳膊压得生疼,却依旧紧闭着嘴,不肯说一个字。??
“周建!你可知罪?”台上,一个头头拿着话筒,声音尖利刺耳,“今天你不把问题说清楚,就别想下台!”??
周建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有人面露不忍,有人麻木不仁,还有人跟着口号声挥着拳头。??
风沙吹过他的脸颊,他想起了草原上的风暴,那时只要趴在地上,等风过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