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离开清音阁,便被精卫叫住,说:“王县尉,燕王有请。”
王咸嘉受宠若惊,他虽是江陵县县尉,本来也该是响当当一名人物,但是江陵县为大族把持而治,他作为县尉,甚至被赶到沙市去驻兵,燕王到了江陵县,他之前都不算正正经经在燕王跟前露过脸,这还是因为上赶着为郡守夫人效力,才得到了机会。
王咸嘉马上应下,想和精卫攀谈几句,但对方却并不应话,只是把他带去了青桐院。
王咸嘉自己是治军之人,见燕王手下精卫的确不同一般,不由更觉自己上赶着投靠明智。
且不说王咸嘉同燕王的交谈,元羡遣开王咸嘉后,她便对姜金池道:“姜娘子,随我在这廊上走走,不知可否?”
姜金池虽是统帅上千人的帮主,但毕竟是民,甚至是匪,是以在元羡身前,多少流露出一点谨慎紧张,听闻元羡让她陪着散步,不由愣了一愣,但她是机警之人,当即爽朗应道:“民妇之幸。”
元羡笑了笑,带着她沿着荷塘边的廊道慢慢往前走,姜金池没有仆妇们的那种恭敬,她长得较为瘦小,只比姜禾稍稍高了一点,身高甚至只到元羡的肩膀。
她大约三十多岁,不比元羡大多少,但是一直风吹日晒,所以皮肤呈现浅淡的黑红色,眼睛明亮锐利,额头、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纹,头发乌黑浓密,编成了粗壮的两根辫子盘着,簪着木簪,她身穿窄袖紧身裤褶,脚上穿着草鞋,她手里应该是习惯性要拿着什么,但因前来见县主,自然什么都不能带进来,故而双手空空,只得颇不自在地叉着手。
元羡说:“姜娘子身为女子,能统领数千人的水帮,已是一方豪杰。我早年听说过你的名头,便生出好奇之心,是怎样一名奇女子,有此能耐。本来以为你我之身份,应当没有相见之日,没想到能有此良机,得以相识。”
姜金池是极机敏的人,元羡突然捧起她来,她本来生出疑惑,但短短时间,她就调整心态,顺着元羡的话说:“民妇只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弱小女子罢了,县主抬爱,民妇实不敢当。县主出身贵重,为人豪爽,有勇有谋,又有为百姓之心,民妇早生敬仰,今日能得县主召见,已是民妇之幸。”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真是个识时务的人。
姜金池又说:“民妇在江河湖泊之上讨生活,一向与人为善,救济孤贫,大家知道我心善爱帮人,而势单力孤之人在水上,难以活下去,就有人跟着我一起,大家互相帮助扶持,于是聚成了一股力量,说是水帮,其实就是水上互相帮助的孤弱而已。大家在一起只是为了生活,并不做打家劫舍之事,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嗯”了一声,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
姜金池继续说道:“长沙王到了长沙封国后,多次扩兵围剿湘地水匪,但真匪少,多是在河沼之间讨生活的贫苦人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敢和长沙王相抗,当即向长沙王投降,说明情况,我们不是匪,只是水上人家而已,从不敢违抗朝廷之命的。长沙王查明真相,知道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愿意放过我们,只是让我们每年上缴财帛。我也应下了。但他还是把我儿扣押下来,让我为他办些私事。其中一件,便是配合他的人,去当阳县接人。我之前哪想到是去劫走县主之女,要是我知道,我即使丢掉脑袋,也不敢安排女儿去做啊。”
元羡慢慢走着,手中长剑的剑鞘不时会碰到腰间悬挂的玉佩,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多看了走在自己身侧矮小却精干的姜金池一眼,她当然不全相信姜金池的陈诉,不过,姜金池这些话,也不全是假话。
元羡说:“姜娘子,长沙王剿匪多次,两边战事,死的人多吗?”
姜金池再次一愣,她发现自己的确很难猜到元羡的想法。
姜金池之前自然安排过人去当阳县寻找救出女儿和帮众的办法,去的人调查后找她回报,姜禾及帮众都被关押在县主庄园里的坞堡牢房中。
县主庄园面积广阔,在秋收之后,庄园里可供躲藏之处很少。
庄园里有坞堡四座,各司其职,又有村落若干,里面的人,都是熟人,管理严格,又有部曲按时巡逻,村民对外来人也非常警惕,所有人都对庄园主县主十分敬重,当成菩萨而拜,不敢有异心。
作为外人来,要在庄园里行动极其困难,要进坞堡,更是困难。
无法买通庄园里的人的话,没有办法接近坞堡,更何况是要从坞堡里把人带出来。
而要是要攻打坞堡,救出人的话,整个县主庄园据说有一两万人口,坞堡互为犄角,攻守相助,没有几千人的军队,很难攻下。
在这种情况下,姜金池先是去求过长沙王,希望长沙王派人和县主谈判,把她的女儿及帮众放出去,但长沙王完全不搭理她,甚至没有接见她,她只好转而找江陵城的关系,但江陵城上下权贵都不想和匪帮有牵连,不仅不肯应承,大多甚至不肯搭理,只有县尉王咸嘉愿意做这个中人。当然,她也是给了王咸嘉很多好处的。
以姜金池之见,既然县主在抓到她女儿后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杀掉她,那么,县主就是想拿她的女儿获得更多的利益,她应该是等着这些利益奉上,进行谈判的。
只是姜金池之前没有中人联系上元羡,现在有了这个人,姜金池当然马上来见了。
姜金池早早就听说过这位昭华县主的厉害,今日相见,意识到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更强大得多。
强大本是形容男子的词,但姜金池此时觉得,在面前的女人跟前,别的男子没法使用这个词,甚至是长沙王,也是如此。
姜金池无法形容她,她比自己所想更高大,更挺拔,更优雅,更美丽,但是,又更温柔,更平和,也更深沉,她就像是姜金池常年游弋其上的水,明明那么清澈,那么柔软,但是,又那么宏大,那么宽广,那么强横,那么危险。
第74章
姜金池是一帮帮主,虽并非在官府这权力圈子里沉浮,但她也一直在荆湘之地的各大势力与士族之间游走,从这平衡和缝隙里获得生存空间,而也正是因此,她的白浪帮到现在才没有覆灭,由此可见,她是个有政治智慧的人。
姜金池琢磨了元羡那句问话的深意,想了想后,说:“长沙王初到武昌时,因不习惯水战,虽是大力平复南方,却收效甚微,后来,他收编了几股水上势力,以本地人打本地人,才平掉了江夏与长沙一带的乱子。”
“这些事,想必县主也知。”姜金池说着,仰头去看元羡。
晨光穿过薄雾,映在荷塘里,元羡的脸上也有暖融融的光芒,她肤色白皙,面庞圆润,眼神深邃,如带某种幽邃的光彩,又像是神佛的慈悲,姜金池心想,难怪民间传言说,她是菩萨之姿,给她的各种传言,都塑上一层神性的光。
元羡颔首,表示自己的确知道,姜金池又说:“也因为江夏及长沙范围的叛军都被清除,皇帝就安排长沙王去了长沙,没有圣旨不得离开。长沙冬天阴冷、夏天溽热,而又几乎没有春秋,虫蛇成窝,瘴气横行,即使长沙王贵为亲王,大力修建长沙城,将王城修在高处,但依然要遭遇湘水泛滥,濡湿难忍之苦。他是北方人,在长沙多住两年,便腿上生了毒疮,虽有名医救治,却依然不见好,实在不堪其苦,皇帝让他不得离开长沙城,便让他心生怨怼,他时常在王宫辱骂此事。”
元羡问:“你怎么知道他因此怨怼辱骂?”
姜金池笑了笑,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深刻,她说:“自从他把我儿拘在长沙城为人质,我便经常去那里,听了不少此类传闻,也亲耳听过他辱骂。”
元羡问:“他腿上生毒疮,是真的?”
元羡自己到南郡后,对这里的生活较为适应,特别是在当阳时,她没有住在靠水边的地方,又是住二楼,所以虽然也觉得比北方潮湿,却没有影响生活,是以,她较难理解长沙王的苦楚。
姜金池说:“是真的,但应该不严重。我见他时,他行动并未因这毒疮受影响。”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
姜金池又说:“长沙王认为自己在长沙是被流放,想要换个封地,是以他最初到长沙时,是真的认真平乱,加上他性格暴躁,在长沙郡杀了不少人。但是皇帝并不为他换封地后,他在谋士的建议下,改了策略,主要是对当地异族及匪帮进行招安,基本上没有再大开杀戮。”
元羡明白了情况,又问:“今年去长沙郡为郡守的贺棹同他关系如何?”
姜金池道:“贺棹是皇帝任命之人,他去长沙郡,长沙王认为他是被陛下派去监视他的,长沙王同贺棹并不亲厚,但两人私下实际如何,民妇并不清楚。”
元羡问:“贺棹独子在南郡死亡,贺棹与长沙王有什么反应?”
姜金池不由又看了元羡一眼,贺棹独子死在当阳县,在南郡产生的影响并没有在长沙郡产生的影响大。
姜金池说:“民妇听说,贺棹因此痛哭了好几日,也派了人到当阳县暗中调查其子死亡真相,长沙王则派了人到贺棹府上去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