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阁子外吹进来的风,飘过她的衣裙,带起衣袂,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朵金黄的菊花,花瓣在轻风里轻轻落下,掉在案台上的文书册子上。
过了一会儿,元羡依然沉吟不言,燕王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怕你伤心。”
元羡深吸了口气,她当然不是因为李文吉干了那些蠢事而伤心,李文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她不会再为李文吉做的这些事伤心。
她只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燕王,她以前是了解李彰的,但两人又如此多年没有见过,她早就不了解变成燕王的对方了。
元羡想说“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陈仲朴的事”,最后也忍下了,没有问出口。
其原因不外乎那些,例如觉得没有必要,例如没有想到,如此等等。
元羡最后说:“既然陈仲朴已经投靠你,那自然是好。这事,我便也不用担心了。”
元羡此时也大概明白,为何李文吉会有可能自杀。
不说别的,燕王只要对他说,陈仲朴把他干的那些事,都告诉陛下了,自己是来处理李文吉的,李文吉这见过京中牢狱之中地狱般景象的人,他怕吃苦受罪,就宁愿自杀。
燕王抬手去拉元羡的手,元羡往后退了两步,把他的手避开了。
燕王些许委屈地看着元羡,说:“阿姊,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例如,觉得我没有事先把我收买了陈仲朴的事告诉你?”
元羡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疲惫,绕开燕王道:“你能收买他,自是好的。你已经长大了,做了王,身边有太多人可用,我当然只有欣慰。我怎么会生气。”
燕王转身看着她在阁子里走动,说:“那你为何要避开我?”
元羡停下脚步,认真说道:“因为你一直在这里装傻,欺骗我,我真心相付,却不知道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让我不知该如何和你相处。”
燕王犹豫道:“我没有啊。阿姊,我恨不得把心都剖给你。”
元羡却笑了一声,虽是笑,眼眶却微微湿润了,她掩饰地把目光转向阁子外面,那是宽阔的荷塘,有阳光映在水面上,闪着粼粼波光。
元羡说:“我本就不该。揣测你的用心,盼着你待我赤忱,就是大不敬之罪。”
燕王被她这话说得眼眶也湿了,他凄然道:“阿姊,你最明白我的心了,你是故意这样刺痛我吗?”
元羡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燕王,她本来是要跪下的,但不知为何,膝盖弯不下去,只得那样直直地站着,哽咽说:“是我失礼了。”
燕王难以自持,上前紧紧拽住元羡的手,元羡避无可避,只能说:“你不要碰我。”
燕王却不放开,他也哽咽了,说:“你明明知道的,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说了那么多遍,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一直想和你成婚,如果不是我以前年纪太小,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李文吉他和你成婚了,也不知珍惜,待你这么差,他早就该死了。你为何要因为我收买他身边一个亲信之事,和我生气。”
元羡知道他又是想转移矛盾,说:“不管他该不该死,他已经死了,我也没办法。”
燕王咬着牙道:“难道你还舍不得他吗?”
元羡心想,她的确舍不得他,李文吉一死,自己只能任由这个兔崽子捏圆搓扁了,没有一个缓冲,她气恼伤心,最后只剩下叹息,说:“你觉得我为何舍不得他?”
燕王心里明白,就是她不想和自己结婚,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过,燕王可不会自己揭开这个盖子,只要揭开,那他就更难堪了。
燕王轻声说:“你知不知道,外面传言说刚刚出去那个蓝凤芝是你的入幕之宾?”
第73章
元羡不知道这种流言,虽然她多少可以猜到,但不会有人来对她这位当事人直言,所以,她自己是没有亲耳听到的。
不过,元羡可不想自己头上被泼这种脏水,当即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别人造这种谣,毁坏我的名节名声,就是要打压我,贬损我,侮辱我,想要阻止我和任何男人接触,即使是因为办正事也不行。我就应该被关在内宅里,一个外人也不见吗?现在说我和蓝凤芝那个年轻人的谣言,以前我在乡下庄园里,也没见外人,又说我以仆从做面首!他们是什么意思,女人不该见到任何男人?那你们这些男人,身边妻妾成群,乐伎美姬环绕,还要去撩拨别人的妻,还想着要娶寡嫂,又是些什么东西!”
其实燕王说出那句话后,马上就后悔了,知道只有最没脑子的男人才会对心爱的人讲这种话。
被元羡马上骂回来后,燕王窘迫保证道:“我当然是不信那些传言的。”
元羡冷声道:“那你可有当场替我反驳?那你还想和我成婚?我是绝不想陷入这等泥沼里的。”
当然,不会有人没有脑子,到燕王跟前说元羡和别人的谣言,如果真有人这样讲,他肯定当场发作,把人宰了。
他现在倒是陷入前后矛盾之境地,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当然不希望他阿姊真有什么入幕之宾,但是,他阿姊太洁身自好,完全不把男色看在眼里,又很看重名声,那她也是完全不想和自己有纠缠的,自己又怎么说服她和自己结婚呢。
燕王说:“如果有人再传阿姊你的流言,我定然严惩。”
元羡看他再次含糊掉自己拒绝他的事,不由再次强调道:“阿鸾,你莫要把我逼到泥沼里去。”
燕王忧郁道:“我们成婚是泥沼吗?”
元羡实在不好打击他,说的确就是泥沼,想了想,只好说:“婚姻不过如此,看看我和李文吉,最初也有过相知相爱之时,但在一起多几年,便是两看相厌了。再看看身边其他人,难道有多少不纳妾的男子,有相爱到老的夫妻?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所以才一心向往和我结婚,再过几年,你大了,心老了,就全然不会在意这事了。”
燕王听得眉头紧锁,不由说:“阿姊,只是因为你被李文吉伤害了,所以才这样想。要是我俩在一起,幸福美满,你是再不会这样想的。”
元羡目瞪口呆,心说他就是太年轻,所以才是一根筋,不由恼道:“但是我的心已经老了,既不想再结婚,也不会再对任何男人生出男女之爱,对你,更不可能。”
燕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很合适,不由问:“为何?你是不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这样讲?”
元羡叹道:“我看着你,只会想到你是我的弟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如果连行周公之礼都不行,还怎么结婚?”
燕王愕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去看元羡,完全无法理解,他已经长大,是个大男人了,阿姊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他有那方面的关系。他不相信,元羡一定是故意撒谎。
元羡不知道他的想法,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说:“我把话都讲得这么明白,想来你也该明悟了。天下女子何其多,想和你结婚的也多,让我一直做你的阿姊吧,阿鸾,你不要再多想了。我俩结婚,不仅不现实,而且没有任何好处,你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也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我盼你可以坐拥九州,开太平盛世,百姓能安居乐业,在这盛世里,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安乐。”
燕王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元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表示明白了。
见他被说动了,元羡这才长松口气。
燕王见之前紧张的元羡松懈下来,他不由笑了,说:“阿姊,难道你还怕我强迫你吗?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我怎么会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