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说:“好吧。你先回去,阿姊再有所召,你再来。你好好为她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
“咦?”王咸嘉在心里发出一声带疑惑的轻叹,随即飞快表态,“是,下官领命。”
如果不能得到上位者的认可提拔,在官场是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的,如今官场,也多是看家世出身。于他而言,比起受郡里那些酒囊饭袋的支配,还不如赌燕王和县主。
燕王和他说完,还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继续向上清园而去。
王咸嘉在他走远后,才直起腰来,看向燕王一行人的背影,心说大家都说燕王对县主有深深孺慕之情,可见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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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芝身为郡衙主记掾,是主簿下属。
主簿陈仲朴出身于陇右大族,从他来做李文吉的主簿,还得他赏识可知,这陈仲朴有一些才学,但不多,精通音律,为人佻薄,和李文吉很是合得来。
不过在洛京,他却是没有什么出头的能耐的,所以便也一直追随李文吉。
陈仲朴这种性格就不是干实事之人,他虽极得李文吉信任,但因他轻佻乖张的性格,和身边其他同僚却是不太合得来,尤其是和严攸这个同样从北方来投靠李文吉的大族文士不太合。因为两人不仅都是外来人,且两人定位相近,存在竞争关系,而很显然,陈仲朴在之前比严攸更得李文吉信任,李文吉的很多机密大事都是和陈仲朴商量,并安排陈仲朴操办。
在几个月前,正是陈仲朴受李文吉之命,护送李文吉的三个儿子回洛京安顿,因为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他此次便也休假回了一趟老家。
也就是,近期江陵城发生的大事,他一件也没赶上。
如今,他总算要回来了。
蓝凤芝做了主记掾后,因上官主簿去洛京为郡守办事,加之主簿陈仲朴本就不是务实之人,他的离开丝毫不影响部门运转,蓝凤芝被火速提拔后,这段时间,其实已经相当于掌控了部门的实际权力。
不过,因为李文吉之前就不好处理政务,郡衙里的实际事务,都被其他人分摊了,由主簿负责的大多数政务,也都分散给了郡丞、少府、法曹等等部门,是以陈仲朴若是回来,在李文吉过世的情况下,他是会被完全架空的,手里可以不剩一点权力一点事。
蓝凤芝今日收到陈仲朴发回来的文书,陈仲朴本次是乘船从汉水南下,再从武昌沿着长江回江陵,他的这封文书,则是他在襄樊时所写,由官道驿站走陆路先送回来的,如此一来,陈仲朴应该还要过几天才会到江陵。
这文书没写什么特别的东西,主要是说他过几日回郡衙,让衙门下属做好迎接准备。
蓝凤芝收到这份文书,于是第一时间来见元羡,告知她此事。
本来这不算什么事,但如今李文吉已死,一直没有发丧,陈仲朴回来,说不得会把这事闹开。
再者,陈仲朴毕竟是陇右大族出身,族中也有族亲在朝中为官,他回来必定会很快揭开李文吉已死的真相,再把此事捅到洛京去。
蓝凤芝有此推断,是因为陈仲朴此人,除了受李文吉喜欢外,其他人都厌恶他,之前是因为李文吉喜欢他,其他人才在明面上捧着他,这下李文吉一死,以元羡的性格,是绝不可能看上陈仲朴的,那陈仲朴一下子落入谷底,以他佻薄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闹。
蓝凤芝跪坐在东侧下手位置,将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对元羡讲述了。
元羡正要回话,因在刺杀案中有功而被调来清音阁值守的小婢素馨飞快进了阁子,慌忙道:“禀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她轻盈得如一只蝴蝶,声音清脆,只是不够稳重,在阁子里伺候元羡的飞虹快步走到阁子门口去,小声教育她:“怎地这样慌乱,你迎接了殿下进来不就好了。”
“呃。”素馨窘迫地应道,“奴明白了。”
她是因为受了吩咐,燕王来了,要赶紧禀告,才这样慌张的,因为燕王长得高大,腿又长,走一步抵别人两步,加上步速又快,像她这样矮小的小女娘,即使是跑着,也追不上人,她才这样慌乱。
素馨才刚应,燕王已经进了阁子,他笑看着两个婢女,对飞虹,他是很熟了,不过素馨这才第一天在元羡身边做事,他才第一次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说:“你俩小声嘀咕什么?怎么不迎我进去?”
素馨觉得自己工作没做好,顿时满脸绯红,窘迫地退到后面去,恭敬道:“奴见过燕王殿下。”
飞虹则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殿下有请。”
燕王进了阁子,只见元羡已经从位置上起身来迎,而她的东侧下手位的青年则正迅速起身,跪在当地,对他行礼。
燕王一眼明了,之前元羡在和这名青年谈话,两人还坐得挺近。
虽然这名青年已经跪伏在地,但燕王还是从他的身形认出了他,这不就是蓝家那个蓝凤芝嘛。
燕王虽才到江陵没几日,但却有不少人为他打探消息,有关蓝凤芝和元羡之间的那些流言,他也听到了不少,他之前是不想在意的,现在却又非常介怀起来。
他甚至不由回头瞄了两名在门口的婢女,方才一名婢女在外面,一名在门口,如此,阁子里其实就只有元羡和蓝凤芝两人,他眼神一时晦暗难明。
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他在转瞬间控制住情绪,上前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手,说:“阿姊,快坐,何必这般来迎我。”
元羡只得由着他拽着自己,两人一起在上位矮榻上坐下了。
燕王随即又让蓝凤芝不必多礼,问道:“你们方才在谈什么,本王可以听吗?”
元羡心说你这样问,本来不想让你听的,这也不得不让你听了啊。
她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李文吉身边主簿陈仲朴几月前离开江陵回了洛京,如今要回来了,他是李文吉亲信,又出身陇右陈氏,性情张扬,必定会因李文吉溺死之事闹事,我便叫蓝凤芝前来商讨此事。”
蓝凤芝一脸恭敬,但心情却很沉重,虽然别人都说女人对情敌很敏感,但蓝凤芝觉得男人其实更加敏锐,燕王在看向他时的眼神,就让他感觉泰山压顶,让人喘不上气来。而燕王对待县主的亲昵,也实在过分了些。
这种过分,蓝凤芝虽然没有比较,却觉得燕王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看到。
因为蓝凤芝没从别处听到其他人传说燕王和县主相处时的不合礼数之处,很显然,便是燕王在别人面前没有表现过这种不合礼数。
被燕王当成情敌,被他上心关注,对蓝凤芝来说,实在是过分惊骇了,让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
既然他都能想明白此事,他认为以县主的足智多谋,县主也当明白,不然县主此时不会把自己主动来找她说成是她召自己来见,把他从主动变成被动,就是要保他。
蓝凤芝顿时既感动又悲伤。
到这里,蓝凤芝尚不知该说什么,元羡已经对他温和说道:“你先退下吧,待我和燕王相商后,再做安排。”
“是,属下领命。”蓝凤芝恭敬行了告退礼,慢慢起身,又快步出去了。
元羡随即看向在阁子门口候命的两名婢女,说:“你们也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