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心说肯定没这可能,不过他还是又去了远尘居,但他没有那么去问卢道子可否亲自去厢房见高家小女娘,而是在门外解释,说前来的是高氏女娘,仅一个小女娘来远尘居不大妥当,问卢道子是否准允她的婢女们跟着前来。
对卢道子来说,高家小女娘之后要给他做续弦,她的那些婢女,自然也要跟过来充实内宅,也就是这些婢女也都是他的人,他便说:“无妨,让那些婢女跟着她吧。”
这样一看,那高家小女娘也不是那么没有头脑的浪荡的女娘,知道要一直把婢女带着,卢道子对她又高看了一分。
管事再次回到厢房,恭敬对元羡说:“郎君,仙师说让他前来此处不行,但是,为了小娘子的安全,你们可以陪着她一起去远尘居。”
元羡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管事再等等,自己需要和家中女娘商量,询问她的意见。
元羡转身进了厢房里面,小声和里面的一应婢女嬷嬷讲了讲接下来的行动,尤其吩咐扮演高家小女娘的廖隐要沉得住气,到时候卢道子问什么,都不用说话,由嬷嬷代答。
待整个九重观乱起来,再见机行事。
众人都是跟在元羡身边见多识广,训练有素之人,当即一一颔首表示明白。
元羡出了厢房,对管事说:“我家小娘子说可以。此时时辰不早了,我们速去速回吧。”
“请。随我来。”管事看那小娘子在几名婢女簇拥下从厢房出来了,便引导大家随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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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珀刚刚又和元羡联系上,并随之调整了行事方案。
在元羡等人随着管事往后方的远尘居而去时,宇文珀一方面关注着元羡此时的情况,又得知赵虎已经带着一干手下绑紧了被他们抓捕住的几个捕役趁着夜色进了远尘居后方的一处院落,随即这些人便再没有出现过,根据宇文珀推断,这里应该就有那条密道的入口。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宇文珀本来担心元羡安危,但赵虎却带着十来人离开了,这让卢道子身边力量大减,可见正是老天爷帮他们,主上所说的天意不正在此。
等到最好的时机到来,在宇文珀的安排下,前面大殿里一个烛盏被人打倒,火星蔓延到帷帐上,此时大多数人都困倦不已,只有还在做醮仪的几个道长依然在做事,但他们也已经心不在焉,火势慢慢变大,直到整个帷帐都燃了起来,才被人发现,有人叫着赶紧提水灭火,有人扯过扫帚跑过去灭火……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院子里大叫,临近院子里的人也听到了,赶紧跑去灭火,只是,这里的火灭了,那些缺少人照管的地方又起了火,整个九重观前面几重对外开放的院落都沸腾起来,有些人怕火烧着自己,想赶紧下山,有人则去帮忙灭火,还有人前来便是未安好心,说是帮忙灭火,实则越帮越乱,几重院落里的火势都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盗窃和报私仇之事随之而起。
在火情紧急之时,前面几重院落中,伴随着救火之声,甚至还有喊杀打斗之声响起。
宇文珀虽然想到过九重观里的道人、道奴是乌合之众,前来此处过夜的百姓也大多不是良善之辈,人们各有想法,甚至不少人便是打着偷盗的目的前来的。
在他安排手下给几个地方点了火之后,后面的情势就如水泄银河,乱子随之而起,势不可挡,完全超出了控制。
有救火的,但更多是抢东西的,还有就是来捣乱和报仇的。
火情之后自然救无可救,行凶之人在这热浪之中更加肆无忌惮。
卢道子这九重山,是在近十年内修建起来,用了多少钱财、人力,岂是正当途径可得,周围受他剥削、丧家之人太多,这些人有的还被纳入九重观里做苦力道奴,也就是奴隶,生死皆由道观而定,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一呼,自然百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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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带着人跟着管事走过重重门廊,总算到了远尘居之前。
九重观前面的几重院落里几乎没有种树,但是后面的这些院落及道边便种了好几种树木。
月亮再次隐入层云,树木也在黑暗里随着风变得影影幢幢。
从前边院落到远尘居所经过的数重门廊,几乎都有道人守卫,不让前面院落里的人进到后方院落里来,不过,据元羡观察,这里房屋和院墙都不如郡城里的殿宇围墙高大,从屋上翻过这些院落院墙并不困难。
元羡对管事隐含怨气地怒道:“这么黑漆漆的,倒像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因为观中各处有风灯挂着,管事并未提灯,走到后方院落后,风灯不再密集,自然就显得很黑了。
管事只好安慰道:“马上就到了。”
的确马上就到了,远尘居就在眼前,院门前守着两个护卫,都是高壮之人。
管事和这两个护卫说:“仙师让我领他们来呢。”
虽然刚刚护卫陪着管事进去听过卢道子的吩咐,但一个护卫依然进去禀报后,才让人进去。
元羡要进去时,护卫又拦住了她,说:“观主说,只让高家娘子和她的贴身婢女进去,其他人不许进。”
元羡像是受到了绝大的侮辱,瞪大了眼,手中握着的麈尾甚至轻轻颤抖,她怒道:“你这等贱奴,你说什么?”
护卫虽然长得高大雄壮,又被元羡大骂,但是他们看元羡熏香敷粉,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好看,他们反而只能忍着,不敢对元羡动粗。
无论是熏香,还是敷粉,还是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漂亮,可都是昂贵的,有身份的男人才做这种事。
在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大多数普通人根本生不起对抗强权之心,这两个护卫虽然身强体健,但是出身于佃农之家,跟在身为大士族的卢道子身边时,卢道子是主,他们是仆,他们可以在别的普通人面前借卢道子的势耀武扬威、仗势欺人,但也因此,他们接受了这种阶级的规训,便不敢对其他“贵人”不敬了。
那些一无所有的道奴,还会生出“反正是一死,我管你个鸟”的反叛想法,但这些护卫,这时候却不会有这种想法。
两个护卫都隐忍道:“仙师吩咐,不敢不从,还请郎君宽宥。”
元羡要把手里的麈尾敲到两人的头上,管事只好过来劝道:“郎君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元羡瞪着他说:“这院子里面就那么小吗?容不了我?我就守在院门门边,不会进殿里去也不行?”
管事只好对两个护卫使眼色,大意是不要得罪这样的贵人,连仙师都对高家娘子另眼相看,我们这些仆役何必得罪贵人,这种贵人,不会和卢仙师闹不快,难道还不能在以后找机会给我们使绊子?
这管事既然能够做一名知客,自然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及和稀泥,两名护卫自然也不是刚正不阿之人,便只好放任了。
他们在此护卫卢道子,只是阻拦那些不知礼仪的贱民,而赵虎之前已经逮捕了那些不知尊卑想来闹事的郡城捕役,他们便自认为不会再有什么事端。加之高家和卢氏交好,高家来的又是一些身着华服的女流,即使是面前这名男子,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浮粉熏香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对卢道子不利。
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只是因这几人看着没有武力不会对卢道子产生威胁,还因为如今荆州区域承平时间较长,各大士族已经形成某种权势上的平衡,不管底层如何,他们认为上层之间不会互相攻杀,因为没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来打破这种平衡,以让自己家族独面危机。
不只是这些家族,就连不知情势意气用事的郡守夫人,想要对付卢道子,也不在第二天就马上撤掉了针对卢道子的告示吗?甚至郡守既派了乐伎前来表演道乐,他还亲自来参加了醮仪,不只是他,甚至那之前发疯的郡守夫人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