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三被婢女请进去,便肃揖道:“贺郴见过县主。”
行礼之后,他才微抬头看向县主,只见这位身份尴尬,又受自己主上极其看重的贵主挺直背脊,跪坐榻上。
船窗之外,是一片苍色,很快就会转为纯粹的黑暗。
河风吹进船舱,扰动气流,船舱里烛台上的几盏烛灯在灯罩里也轻轻摆动起来,光影在房间里晃动。
这位跪坐上方的女子身材高挑,容貌雍容美丽,乌发如云,眸子幽深,微微抿着唇,看着自己。
贺三看到她,又被她看着,不由脑子一懵,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话,赶紧把头低下,本来以军中之礼只是肃揖,这时又生紧张之心,在地上跪下。
他之前就听别人说,这位身份尴尬的昭华县主婚前曾因容貌之美而被赞叹,不过,她贵为县主,母亲又是深受当时烈帝宠爱的公主,虽受关注,却没有什么人敢在背后过多议论她。
他如今的主上,燕王,幼时便是随着这位县主长大,对她有孺慕之情,只是后来今上登位,两人就没有了联系,如今,昭华县主给燕王写了一封信,燕王就赶紧安排了他来县主身边,唯谨奉命。
第34章
贺三,名郴,之前是剑客,游侠,出身较低,被燕王招揽,到燕王身边随军。
他和燕王身边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追随者不一样。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即使知道燕王看重昭华县主,也是不会愿意为这位主上来昭华县主身边的。
主要是因为县主是妇人,即使她是燕王的“阿姊”,那也是妇人。大丈夫焉能如此事妇人耶。
还有一个原因,昭华县主是南郡郡守的夫人。
南郡郡守也因为昭华县主而身份变得尴尬。
要是昭华县主是个寡妇,都还好说。
她的丈夫还在,让一个青壮男子到她身边去做护卫,又何其尴尬。
贺三是为了主上,才来县主身边听令。
不过,意识到县主是这么容雍美丽的女子后,他就更加尴尬了,心说这位县主是郡守夫人,是燕王的阿姊,她见自己,居然不隔着屏风,或者戴一下幂篱,这让他颇为无奈。
元羡哪里知道贺三在想什么,只说:“不必拘礼。听说燕王遣你送了信来?”
贺三这才想到此节,一激灵之后,拿出一用绸布包起来的信匣,打开绸布后,双手奉上。
这信匣上有燕王府的徽记,是用玳瑁、金精、绿松等镶嵌而成,图案乃是一个象形的“燕”字。
元锦双手接了,送到元羡跟前去。
信匣放在书案上,元羡拿了短匕,开了信匣上的封泥,这才打开信匣。
这信匣是用檀香木做成,打开后,里面的信也染上了檀香木的味道。
燕王写的这信不短,又因折叠起来,更是厚厚实实一叠,元羡拿在手里,就着烛火看起来。
上面的字,一看就是燕王自己写的,还带着他幼时写字的习气,字有点往左偏,写钩时,起始的小竖拉得有点长,这字,实在不够端正,但是,也并不是不好。
元羡先审视了字,就像小时给李彰审学业一样。
第一张纸,内容是详述别情和骤然收到阿姊来信的喜悦,元羡随即翻到第二页去,里面才有正事。
元羡之前给燕王写的信里,讲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女人如云,孩子也多,加之李文吉介怀自己是前朝宗室,故而将她冷落。
她只能带着女儿住到当阳县,和他分居,独自抚育女儿。当阳县夏季潮湿酷热,冬季寒冷濡湿,虫蛇皆多,又有匪患,生活不易,虽然如此冷清凄苦,但她不是性格软弱之人,在乡间也过得。
但是,近期,李文吉把他的宠妾和宠妾所生儿子送回了京城生活,她又打听到消息,李文吉可能要对她不利,她乃一女子,又带着一个女儿,自己受罪,有性命之忧也就罢了,但想到女儿还如此之小,就要没有母亲,父亲也并不把她当回事,从她出生几乎就没见过她,到时候自己要是出事,孩子可要怎么办,字里行间,可谓声泪俱下,谁看了都得动容。
元羡希望燕王看在当年公主府及她也曾抚育过他的份上,不求他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好话,只求他可以向陛下求情,毕竟她的女儿李旻也是李氏血脉,可以保障李旻的安全,如果她出什么事了,燕王可以护住李旻。
既然是写信博同情请人帮忙,元羡自然把自己写得较惨,除了她本身厌恶李文吉并不愿意和李文吉共处外,其他事则都是真的。
如此一来,即使这信落到当今皇帝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已经这么惨了,即使是皇帝,多少也该知道,她是没什么威胁的,再者,她只是一女子,又不姓魏,还能怎样。
既然元羡信件是这些内容,燕王的回信正文里,便主要是想为她解决此事。
燕王说他前几年都在燕赵之地,因和阿姊相隔太远,又有李文吉横亘其中,难通音信,实在不知阿姊日子如此艰苦,受如此多罪,甚至性命堪忧,看到她的来信,他当场泪不能自已,心痛如刀绞,定然会想办法,解救她于困境。
随即,又说陛下年岁渐长,早年在河北受过箭伤,近几年总是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变天时甚至无法行走,只能靠御医下的猛药止痛,性格也因此越发莫测,他自小并没有在父亲膝下长大,父子之间难免有所隔阂,是以,他没有办法在收到信后马上去找皇帝,让皇帝下令让她和李文吉两人离婚,并接她回京生活。如果她不喜回京城生活也没关系,他在燕州有王府,她可以去燕州住下,虽然燕州苦寒,但却自在不少,他会一直供养她,一生一世,让她不必为将来的生活担忧。
这些事,他会在近期筹谋办成,让她宽心。
除此,因担心元羡安危,他派了身边得力兵将贺郴带了六名武艺高强的兵士到她身边保护她,又简单介绍了贺郴,说他是燕人,自小习武,善近身武术,有空手夺刃之能,另外六人也各有所长,都是功夫不凡之人,正好可以保护她。
在这之外,他也会再给李文吉去信,斥责他不尊重妻子,不爱护女儿,要是元羡遭遇危险,李文吉别想能活云云。
最后一页,又是一整页怀念幼时同阿姊在一起的生活,思念阿姊的套话,元羡大致看了一下,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些感怀,把信折好,收进了信匣里。
燕王这信,让元羡陷入了沉思。
其中有几个方面。
第一,燕王最近的确回了洛京,作为皇子,于他来说,倒是一个机会。
第二,当今皇帝年纪不小了,元羡细思,心说他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几岁,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早年又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体状况差,也许没几年活了。
第三,如今虽有太子,但太子性格弱,身体也弱,皇帝死后,太子上位,是否能够镇压天下这些手握兵权雄心勃勃的诸侯则难说,如果不能,天下怕是又要乱起来,不过,这样一来,燕王也就有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