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剃度修行,在家就行,但是,要拿到印牒为僧,却不是易事。
因僧尼不必缴纳赋税也不用服徭役,故而,很多人就想为僧尼逃避赋税徭役,故而朝廷便由祠部来管理僧人,要拿到印牒的人才属僧籍,由此,这僧籍可不容易拿到,非要花钱的话,得要数万钱,甚至数十万钱才行。当然,要是拿到了僧籍,自己管理一个庙宇,就可以纳入一些僧奴为自己服务,这些僧奴也可以不服徭役。如此一来,这一笔买印牒的钱,也是划算的。更甚者,让买卖印牒,也成了一门可以倒买倒卖的高价生意。
元羡刚刚一听,就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比丘尼没想到元羡对那母子产生了兴趣,她说:“那是一个苦命妇人。”
“出什么事了?”元羡说,“看起来她并非普通妇人。”
那女子的确不像普通妇人,不说她穿绸缎,就是她的气质,也和总绕着家务活计转的妇人不一样。
最近元羡逛遍佛庙,佛庙是各类娘子妇人聚集之处,元羡也算是看遍各种女子了,这妇人虽然面带愁苦,但气质里又有“腹有诗书”的感觉。
非是世家大族,少有让女子读书的人家,可见这妇人出身不俗。
比丘尼道:“好叫贵人知晓,贫尼并非嚼舌根之人,也不好传人阴私闲话,不过,庄娘子这事,也不算什么隐私之事,倒也不怕告诉夫人您。”
“哦?”元羡在小榻上坐下,一副你继续讲的表情。
比丘尼便一一道来。
庄娘子出身不差,乃是南郡大族庄氏的女娘,不过,后因庄氏一族卷入前朝的逆案,被杀了不少人,虽是不算是殃及九族,但庄氏一族的确死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很少一些分支免于获罪,也有逃进大山和蛮族一起过活才躲过一劫的。
庄娘子虽是早嫁入了蓝家,但娘家遭此大难,便深受打击,因此身体不太好,只育有一子,后面便再无生育。
她的丈夫,本在郡府里为书吏,也因岳家之事受牵连而丢了差使,回了家,之后便也病痛缠身,并于去年就过世了。
由此,庄娘子家每况愈下,要靠典当度日。
元羡问:“蓝氏是此地大族,不帮扶这孤儿寡母吗?”
比丘尼便确定这贵人不是蓝氏一族的媳妇了,便说:“蓝氏是大族,故而族里各种腌臜事可不少。别说帮扶了,那还有人来欺辱他们,想要从她家再刮去一层呢。”
元羡心说世间事,果真就都这样。
皇族是这样,这普通士族也没什么区别。
元羡问:“那怎么就要让孩子出家为僧?”
佛庙非人间净土,夫妻难利益同体
比丘尼小声说:“庄氏一族获罪,庄娘子没有了娘家依凭,蓝氏一族之前就曾要让庄娘子夫君休妻另娶,但她夫君不肯这样做。如今,庄娘子死了丈夫,又只有一子,其子尚未成丁,自然更受蓝氏一族排挤,要把她赶出蓝家,让她另立女户,不做蓝家媳妇。她立了女户,又不是士族,自然就要服徭役和纳税,庄娘子身子差,哪里能服徭役,只得给钱请人帮忙服役,而她家如今财力有限,怕是支撑不了两年。她就受人指点,不如让孩子为僧,入了僧籍,把家里财产再施舍给庙宇,把自己家的房产再用几间做庙子,这庙子由她儿子管理,家里奴仆也做僧奴,岂不是更好保住家产?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再嫁,也可以再嫁。”
元羡说:“但是,如此地话,做了僧人,她儿子就无法为官了。”
岂止是无法为官的事,她的儿子还那么小,去做僧人,还把家产都施舍给庙宇,难道庙宇不会如蓝氏其他族人一般侵吞她的财产?除非她的儿子自己争气,之后为官,不然她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差。逃避根本不是办法,佛庙也非净土。
元羡从出生就在权力圈子里,看遍人间冷暖,太清楚这些事了,除了自己掌握权力,不然在哪里,都是受人欺辱。
她想了想,又说:“她为何不带着孩子再嫁?”
比丘尼说:“庄氏一族不也曾是士族,如今也没几个活人了啊。且蓝氏一族不让庄娘子带走孩子,庄娘子又没了娘家撑腰,带不走孩子。”
元羡说:“那把孩子留在蓝家不就成了?蓝家无人可以托付吗?”
比丘尼说:“可不就是这样。蓝家不让她带走孩子另嫁,族里也没应下会养孩子,她一旦再嫁,不是要把孩子逼成乞丐吗?”
元羡道:“不管怎么样,强迫孩子为僧,绝不正确。甚至比她立女户更糟糕。”
比丘尼尴尬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元羡瞥了她一眼,说:“你如果有谋害人之心,想借此骗取她的家产,我自然有法子治你。”
比丘尼刚刚收了元羡的钱,觉得这是一个贵主,马上又被她威胁,顿时心下一惊,连连保证自己是吃斋念佛帮助周边妇人的好比丘尼。
元羡不听她长篇大论保证,说:“你去叫来庄娘子,我问问她。”
比丘尼略窘迫,元羡说:“我自会为她做主。”
比丘尼这才去叫了庄娘子前来,庄娘子毕竟娘家曾是大族,嫁入蓝氏,虽然是嫁到并不阔绰的支脉,但她也曾是见过世面的,见到元羡,当即意识到面前的小娘子不是凡人,她行过礼,询问元羡有什么吩咐。
元羡请她坐下,便说自己从比丘尼处听闻了她的难处,想要帮助她。
庄娘子些许诧异,元羡说:“夫人放心,你的这些私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庄娘子问:“你为何要帮我?”
元羡说:“我如今对自己的事心下彷徨,深知女子不易,既然知道了夫人遇到难事,何不一帮。”
庄娘子很感动,询问元羡身份。
婢女便报了元羡的身份,昭华县主,如今南郡郡守之妻元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