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元羡自己心情郁郁,不过又好奇于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撑着伞跟着进了小庙。
这处小庙是一处尼姑庙,受附近住的妇人们的供养而勉强维持。
因为它小,不引人注意,这还是元羡第一次走到这里来,如果不是看到那名女子拉扯一名男童进这个小庙,她还不一定进来,而是去周边的其他大一点的庙宇了。
元羡在最近不断进出城内外各处庙宇,看遍不少人间事,有好有坏,心中颇多感触。
她父亲精通儒学,为人豁达开明,作为驸马,算是依于公主而存在,但是他心中依然还是有父子纲常那一套,希望有儿子继承自己。奈何他仅有一女,加之这女儿自小聪慧,性格又爽快果决,故而他便把她当学生教导,并不让她学女德那一套。而元羡的生母当阳公主作为公主,虽然算是继承了其母的聪慧大度与温柔娴雅,又信佛,但她毕竟是公主,自是还是娇贵的,也不限制女儿做什么。
元羡从小很自由地长大,但她并未接触多少平民百姓,她初时对人间苦难的了解,只是因为知道不少亲戚被外祖父杀了,甚至有关系很好的表兄躲在自己家里,也被拉出来杀掉了,鲜血就溅在她的脸上和衣裙上。后来,她认识元随,听元随讲了不少他的事,那些苦难,都是超出元羡想象的,元羡从此喜欢听别人讲述他们的各种经历,以让自己能够面对自身的苦难,也做一个能够为他人遮风挡雨的人。
元羡偶尔也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只是某种身份,是一个符号,是写在书里的一段话,唯独不是她自己。
李氏篡位后,元羡看到李文吉脸上的那些毫不掩饰的开怀笑容,这种感觉就更甚。
离开郡守府,到人间行走,才让元羡有自己是自己的真实感觉。
元羡游走于那么多寺庙后,她甚至从某种程度理解了信佛的母亲。
她倒不是也信佛了,只是父亲让自己看让自己学的,围绕着君臣百姓,治国治世,元羡发现里面少有女人的位置,她曾经并不觉得那算什么,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县主”,是比“男子”还贵重的人,直到她和李文吉结婚,她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女子”,是李文吉的“妻”,如今,李文吉是新皇的堂侄,他是宗室,他想被封王,那自己又是什么,只是他的“妻”。
她不再是自己,只是一个男人的“妻”。
元羡受不了这些。
即使她怀着李文吉的孩子,她也受不了待在李文吉身边,受不了待在郡守府里。
但寺庙不一样,佛,六道众生,尔时无有男女、尊卑、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顾名众生,众生平等。
自然,看看身边的婢女,元羡就知道并非众生真能平等。
但是,这些出入于寺庙祈福消灾或者只是想来逃避暂时苦痛的女人们,至少在这寺庙里时,是佛光普照下平等的众生。
虽然她知道,如果有反叛的人躲在寺庙里,就在佛祖目光的注视之下,她的外祖父,以及如今的新皇帝,依然会让人杀了他们,鲜血就溅在佛祖的脸庞上又如何。
佛祖其实无法庇护任何人。
只有自己才行。
能得到的一时内心安宁,也是依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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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带着婢女进入小庙里,先她们一步进来的那名妇人,正站在一名中年比丘尼跟前,说:“师父,这便是吾儿,您看他可有慧根,如有慧根,还望师父帮忙说项,让他去竹林寺出家为僧。”
不待那比丘尼说什么,那男童哭诉道:“母亲,母亲,我们回家吧。孩儿不愿出家。”
这妇人和男童进这小庙里来,并未撑伞,元羡的伞也被婢女收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殿外的细雨,又看了看两人沾湿了,但是并没有湿透的衣物,心说这两人应该就住在这小庙的不远处。
这里周围大多数人家姓蓝,蓝是江陵大族,再看这两人的衣着,虽然衣服较旧了,但妇人倒是穿着绸缎,想来这户人家之前是富裕的,只是如今窘迫了。
因为有外人来,那比丘尼使眼色让一名小徒弟先带那妇人和男童到后边去,比丘尼则上前来接待元羡和她的两名婢女。
元羡肚子里怀着孩子,但是她身量高挑,远远高于此地女子,别说女子,此地男子有比她还高的,也是极少。
她又穿着襦裙,遮住了腹部,故而很难有人看出她有孕。
比丘尼也没看出,她宣了一声佛号,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元羡。
元羡虽是便衣出行,但服饰考究,气质高雅,行动从容,目光自带上位者的威严,故而比丘尼心下战战兢兢,既不安,怕得罪了贵人,又有些雀跃,希望可以攀上贵人。
元羡打量了比丘尼几眼,只看得比丘尼冷汗直冒,生怕自己之前得罪了她,要被贵人惩罚。
元羡示意身边的婢女给了比丘尼一些银锞子,这些银锞子约莫是一两一枚,小巧精致,一看就纯度很高,一袋得有二十来颗。
比丘尼觉得自己要被这赏银砸晕了,这其实不是多么庞大的赏银,但奈何这处小庙,前前后后一共就几间房,比丘尼平素给妇人们看看妇科念念经维持生计,即使有妇人们的供奉,但也不多,所以,这二十来颗银锞子,对比丘尼来说,实在是很大一笔财富了。再者,银子可是贵重物品,很少拿来交易,去换五铢钱,可是不少。若是她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足以支撑这小庙两年开销。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比丘尼自然不会拒绝一看就是贵人的元羡的供奉,当即宣了佛号,又说了好些句吉祥话,感谢施主。
元羡道:“我今日路过此处,见此处庙宇虽小,但也精致干净,是个好地方,便想来看看。”
“是,夫人。”比丘尼连连点头,亲自请元羡到招待香客的禅房里去休息。
元羡拒绝了去禅房坐坐,而是径自在小庙里走了走,这处小庙,就前面一间供奉佛主的主屋,又有厢房两间,后面再有两间房,又有一处灶房柴房及后院后门。
刚刚先她们进来的妇人和那个男童在禅房里待着,正是坐立难安。
元羡好奇地打量他们,又找比丘尼问那妇人是谁,为何要让孩子出家为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