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季节,那些老爷们都已经开始贪凉用上冰了,可他家主公,晚上睡觉盖的还是厚被子,夜里还暖不热手脚,最近又事多杂忙,一整天下来,人一点精神劲儿都没有。
人也跟着日渐倦懒起来,白砚川日日跟在他身边,瞧着梁承旻的神色分明是越来越差,可偏偏还要在众人面前强撑。
如何能不叫白砚川忧心?那些汤药一碗碗喝下去,虽然表面上看似好像压制着引魂,可实际上,梁承旻的身体情况确实是越来越虚弱。
大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军营里严阵以待,白砚川随在吴将军左右,按主公吩咐做他的副将,随时听吴将军调遣。
营帐内,吴将军严阵以待,对着地形图吩咐左右:“等天黑,趁着夜色抢先一波。”
“我打头。”白砚川主动请命。
吴将军看他一眼,点点头:“多加注意,试过一回就回来,你没跟方盛武交过手,试试他的底子就行,不要恋战。”
“明白。”白砚川垂首应答。
一番部署谋划,便只等夜幕降临时,白砚川带一支先锋队前去探营。
他按吴老将军的交代,确实是速去速回,但也不全是没有收获,白砚川性子恶劣得很,再加上心里气也不顺,按吴老将军的交代去滋扰一下就回来之后,瞧着时间还富裕,干脆自己带人去其他几个门都各自招摇了一把。
反正打仗嘛,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能当真的。
他回来就等着挨骂,但吴将军竟然没有骂他。
这实在是白砚川很纳闷,他揣着糊涂就有一些分心,吴将军说话的时候也没注意听,听其他人都散伙之后,白砚川多留了一刻。
吴将军主动给他递了一碗茶,白砚川哪里敢接,连连推辞。这老吴年纪比他大不说,现在还是白砚川的上首,让人家给他端茶,成个什么样子。
“端着吧,什么时候还假模假样装什么。”吴将军塞给他:“今天情况如何,先说说。”
白砚川便把探来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跟吴将军汇报清楚:“各个城门守卫都严阵以待,尤其是总兵把手的德胜门,要是强攻恐怕没那么容易,那个方盛武压了不少的火器在那呢。”
“其他几个城门呢?”
白砚川又说:“部署上看着大差不差什么,区别就是配兵人数火器的数量还有领兵主将不同。”
吴将军点点头:“做得不错。”
“怎么还有说?”吴将军又问。
既然问了,那白砚川也是不说白不说,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直攻德胜风险太大,难度也更大,吴老为何不分散来攻,咱们手里也不是没人。”
“因为战线不能拉那么久,必须猛火重击,若按你说,快则三个月,慢的话很有可能还要更久,主公耽搁不起。”
“连三个月都不行吗?”白砚川拧眉:“怎么就能急到这种程度?主公也不跟我说。”
这后一句,看似轻微的抱怨,可实际上却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说话的人没察觉出来这言辞间不经意漏出来的亲昵与旁人不同,听话的人却琢磨出来一点意味。
深深看了白砚川一眼。
“朝堂之上的事儿,你还是知道的太少了。”吴老将军看着白砚川摇摇头:“知道什么叫兵不血刃吗?太子殿下就是吃了亏,所以才判离京师,起兵勤王。”
白砚川精神起来:“那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忤逆被废,忤逆什么了?还不如当初直接在皇城就造反呢,还不用从歪外往里打,不是更容易。”
吴将军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当日事发突然得很,殿下保下一条命已经是不容易,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换成你早就死翘翘了。”
当初太子被废的事儿这里几乎没人会说,白砚川自然也知道的少,他知道的就是那些明面上的话。
什么太子因言获罪忤逆不孝之类的说辞,说来说去就跟老皇帝不和,老皇帝一怒之下就把太子给废了,预备圈禁起来,可哪成想这太子可没有乖乖束手就擒,直接逃出来起兵造反了。
“殿下当日推行新政,得罪了朝中的权贵大氏族,动了这些人的利益。”吴老将军是知道一点的:“于是这些人便设了个诡计,朝堂之下殿下与皇上因为新政起了几句口舌争执,便是这几句话,直接触怒了陛下,瞧着是愤而废之,实际上则是早有预谋。”
“太子被废的第二天就有人带着毒酒去了德阳殿。”吴老将军又说道:“现如今等着伺候的那个小太监知道吗?叫春生的。那是派去送毒酒的人,太子仁慈留他一命,改名春生留在身边伺候。那是个人证,届时可在朝臣面前指控罪名。”
“白将军性子坦率,自然不知道朝堂里面阴暗处多得很。”吴老将军继续往下说:“就譬如现在,咱们已经兵临城下,要打自然是能打进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可你想想皇城里面的人,他们的脑袋都是猪脑袋吗?咱们一路打过来,大家什么水平他们不知道吗?不知道这城要是真打早晚都得破,皇城必然是咱们主公的囊中之物吗?”
白砚川神色严肃:“继续说。”
“既然知道,这仗还怎么打,如果你是皇帝,明知道这城迟早要破,你怎么打?”
白砚川沉默不语,他确实不知道怎么打。
“集中兵力尽快攻击,趁他们下一步还没想出法子之前,尽快攻下皇城,不能给他们留太多时间。”吴老将军叹了一口气:“否则,这仗就打不起来了。咱们就是再有本事,也使不出来。懂不懂?”
白砚川似乎懂,又似乎不懂。
恍恍惚惚回了梁承旻的东院。
他现在伤早就好得差不多,可偏偏不,就要蹭着主公的小院住,而且住得心安理得,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意思。
回来就把今日探点的情况都跟梁承旻说了一遍,又把吴老将军跟他说的那些话也跟梁承旻复述一回。
梁承旻才漱了口,今日瞧着精神气还好一些,靠在枕头上多跟白砚川说道:“你长在白禹城,身边也没那么多复杂的关系,不管是山下还是山下,其实都是纯粹简单,想要就拿凭势力去干,可朝中风云诡辩,全然不是你理解的那回事。”
说到这里,梁承旻笑了,侧过身子看向白砚川:“知道我为什么在明知道你有心夺位还要招降你吗?”
“因为我能干呗。”白砚川卖功劳:“我多厉害,招我就多一个大将。”
“反了。”梁承旻这次是真笑起来:“恰恰相反,没见过你没了解你之前,我其实并不是真心招揽你,只是想先笼络住,拉一个打一个,可不会真的用你,到时候也得弄死你。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白砚川急得不行,一把拉住梁承旻的手:“后来你爱我,舍不得了是不是?”
梁承旻却很认真地说道:“后来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那块料,也就有点匹夫之勇罢了,真要坐到那个位置上,不出两年,天下就能让你搅和得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