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川索性说了实话:“银子是官银,河顺府衙封好往京城里送的贿赂银子,走到咱们山寨这儿来,我顺手就让人给他劫了,送到寨子里等着过年的时候给大家伙儿添置些东西,就这样。”
“说起来,这主意还是玉儿你想的。”白砚川故意叹了一口气:“你就不奇怪自己怎么对这些东西了解得这么清楚?又怎么知道那官银箱子长什么样?什么桐油松香的,你若不曾了解过,怎么会这么清楚?自然是早就备了功课。河顺府多少银子怎么装的什么时候走,路线如何我们怎么动手,咱可是都商量过。”
白砚川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不然,你也不想想怎么就掉出来一锭银子玉儿你一眼就能认出是官银?只是后面出了点意外,你伤了头又不记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不便多告诉你,我想让你在山上清清静静养伤,好早些恢复,不愿意那些事情扰了你的心神。”
“这病总也不好,我挂念得很。”白砚川捏着人的手指头,幽幽说道:“玉儿,你不知我心,白白冤枉了我。”
“端庄些!”抽回自己的手,没好气拍了某人一下:“你说这银子是你劫来的?”
“是动了些武力,玉儿你也可以当咱们是提前借来的。”白砚川瞧着玉儿的脸色,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来路?”
白玉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为这银子是他们同哪个官员勾结私自挪用出来,准备拉到寨子里重新熔铸后再分销出去,如今看来,确实是要重新熔铸,但却没有与人分赃这一部分。
了不起只是一个官商勾结,没想到竟然成了悍匪强盗!
而且显然这还不是第一次!
白虎寨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什么世外桃源,什么安宁避世之所,这就是一个匪寨!
“难道我从前也如此?”白玉攥紧了拳头,他暂时接受不了这件事。扶着靠手,白玉脸色很不好看。
白砚川坦然得很:“自然。咱们寨子里就你学问大,凡事我都要问你征求你的意见。你呀,可不仅仅是我的贤内助那么简单,不然为什么他们都叫你二哥?以你为是按辈分排的吗?自然是我家玉儿是咱们寨子里的智多星,是军师!”
胡话说起来半点不含糊,白砚川瞧着大美人一脸震惊的样子,故意软着语气说:“哎,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这么难接受吗?都说狗还不嫌家贫,玉儿,你从小在咱们寨子长大,怎么还嫌弃自己的家?咱们虽然会做一些劫富济贫的行当,但说起来也是赈济贫苦的老百姓。”
“你看看现在外面世道乱成什么样子,狗皇帝昏聩重用奸臣,朝中贪污腐败各路官员四处敛财搜刮民脂民膏外,就只是用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贿赂上面的大官,以期能换个更高的职位更好的鱼肉百姓。”
“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吃得肥头大耳,管过下面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吗?”说到这里,白砚川重重叹了一口气:“马上年关将至,大寒来袭,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饥不裹腹?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咱们玉儿最是侠义心肠,劫他们几车银子拿去赈济灾民,是为民求福祉的好事。”
他这话一说,白玉果然紧紧皱起眉头,前面那些暂且不管,只后面这一句让白玉有些动摇。
为百姓谋福祉,确实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可这方法,却怎么看怎么都有点问题。
“那也不该是打劫,这是强盗行径,官员贪赃枉法自有朝廷律法来惩治他们。”白玉心里面有点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如果天下人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早就乱了?哪里还有什么盛世天平可言?今日|你劫我,明日我劫你,都打着济世的名号,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的老百姓。”
“你这是谬论,根本不足为由!”
白砚川看着他,转着手里的杯子,落在白玉身上的视线带了几分探究,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说:“话是这样说,可眼下的困境怎么办?那些贫瘠的老百姓就让他们饿着?就让他们冻着?玉儿,从前的你可是最最在意这些无辜的老百姓,怎么失忆就不知道百姓疾苦?怎么净说些轻巧的话?要是真有人管,哪还用得着怎么去打劫?谁不愿意守着一方安宁过好日子?”
“谁又生来愿意去做什么强盗悍匪?”
白砚川彻底拿捏了这大美人的脾性,上前一步,按着人的肩膀,往白玉的心窝里面扎:“好夫人,从前那样洒脱的性子,怎么还迂腐起来?虽然是劫了他们点银子,但说到底也是还之于民,你忘了从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老百姓日子过不好,都是狗贪官的错,他既然错了,咱们帮忙个改正改正,又有什么问题?大丈夫但行好事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可是……”白玉说不出哪里不对。
“没有可是。”白砚川把人转过来,微微俯身望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你现在觉得不好接受,是因为你已经下意识将咱们山寨想成一个避世的桃源,你觉得这里安宁美满一派祥和,所以我才不敢将实话告诉你,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既然如今你自己发现,我也没有瞒着的必要,玉儿,你可愿意明日随我下山去看看这些银子用到了何处?”
“等你真的亲眼看到了,亲眼确认过,你就会理解,会赞同,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白砚川搂着他,轻轻拍着白玉的肩膀,在他耳边又重复一遍:“因为我们志同道合,因为你是我的玉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你记得还是不记得,那些东西早就融入你的骨血之中,你不会忘记的,跟我去看看,你会找到答案的!”
“相信我。”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不好接受,心里肯定不舒服对不对?”白砚川哄着人:“这样吧,今天我送你回叔婶家住一|夜,你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的话,正好叔婶也惦记你,回去探望探望他们。等明日你冷静些我带你下山去,去看看那些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你就都明白了。”
白砚川的话里还故意藏着几分委屈:“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冤枉了我,你川哥可不是你想的那些宵小之辈,咱们干的那是福及百姓的大好事。”
白玉别扭着,他也确实需要冷静冷静。
“不要你送,我自己回。”
他承认白砚川的话句句都在理,可那种横在心里咽不下去的不适感却很强烈,他认同白砚川所说的为百姓谋福祉的话,却不能接受他们是这样为百姓谋福祉,但就像白砚川所说的那样,他们只是寨子里的区区老百姓,乱世之中连顾着自己的这份安宁就已经十分不易,倘若没有点手段和方法,又何谈去照拂那些贫瘠的百姓?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没有骗我?”到底心有不安,白玉没忍住又多问一句。
白砚川举手发誓,言辞咄咄:“好玉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白砚川拢着人:“等你亲眼见了,就知道我不会哄你,我怎么会对你说假话呢?我只会爱惜你,珍视你,就是有些小小的隐瞒也都是挂念你的身体,不想你多劳心。”
“你最好是!”
白玉执意不要送,白砚川只能答应,站在门外看着人一点点走远后,才将脸上陪着的笑意收敛干净,抬头看了看天,眼里漏出几点狠意来。
这个大美人,来头定然不简单!
本以为是个落难的富家公子,没成想竟然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多半有个官位傍身,朝中要多几个这样的人,这江山何至于寥落至此?
方才那半真半假儿的话白砚川就是抓住了大美人的心思,看准了他挂心于百姓,酸儒教出来的忧国忧民的真君子,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那种人!
身体虚成那样,多半也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想到这里,白砚川就不高兴,这狗屁的江山社稷白白糟蹋了这么个大美人!
书房里,乔泗翻着架子上的书,越翻脸色越难看。
那混小子的书房什么样儿乔泗最清楚不过,白砚川可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书房里放的这些经史子集他读书的时候就没好好看过,怎么在山上躲懒的时候倒是知道看了?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一瞧就知道都是从白祈元那搜集来的孩子们的课业,他想干什么用屁|股想都知道!
越看越生气的乔泗憋了一肚子的火,等人一开门进来,直接抄起一方砚台就冲白砚川砸过去:“你干的什么好事!”
白砚川闪身一躲,轻巧躲开,关上门看着舅爷笑:“火气怎么这么大?喝不喝茶?”
“你还有心思喝茶?”乔泗瞪他一眼:“这人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他什么来头你知道吗?你到底留着这人要干什么?川儿,你不是小孩子,现在是你能胡闹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