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慧师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贫尼年轻时,嫁过一个人。”
林秀眉静静听着。
“那人是个商人,走南闯北,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贫尼在家伺候公婆,抚养儿女,操持家务,任劳任怨。”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一个年轻女子。”
林秀眉的心微微一沉。
“那女子是他从外面买来的,说是妾。贫尼没说什么,家里多个人干活,也好。”
“可那女子不安分,她勾引贫尼的儿子,儿子那年十五岁,不懂事,被她哄得神魂颠倒。”
林秀眉的手指蜷紧。
“公婆知道了,把贫尼叫去,骂了一顿。说贫尼管教不严,带坏儿子。前夫知道了,把贫尼打了一顿。说贫尼容不下他的妾,故意使坏。”
“那女子也在旁边哭,说自己冤枉,说贫尼欺负她。”
静慧师太顿了顿。
“贫尼那个儿子,站在一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贫尼被休了,净身出户,儿子跟着前夫,女儿被婆家留下了。贫尼一个人,无处可去,走到洛邑,就在那里出了家。”
林秀眉沉默。
“夫人,您觉得,贫尼脏吗?”
林秀眉摇头。
“可贫尼那时候,觉得自己脏得很。”
“被人休了,是脏的。没管教好儿子,是脏的。被那女子陷害,是脏的。一个人孤零零流落在外,更是脏的。”
“贫尼剃度那天,跪在佛前,磕了三百个头。每磕一个,就念一声‘弟子有罪’。磕完三百个,额头磕破了,血流了满脸。”
“可贫尼心里,还是觉得自己脏。”
林秀眉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呢?”
“后来老尼姑跟贫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脏的不是你,是那个把你弄脏的人。”
林秀眉浑身一震。
“脏的不是你,是那个把你弄脏的人。”静慧师太重复了一遍,“老尼姑说,你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害过人,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脏的是你?”
林秀眉低下头。
“贫尼当时不懂,后来在庵里待了三十年,慢慢就懂了。”
“这世上的脏,分两种。一种是自己脏,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作恶多端。一种是被人弄脏,被强暴,被欺凌,被羞辱,被糟蹋。”
“第一种,是真脏。第二种——”
静慧师太轻轻摇头。
“第二种,只是染了尘。”
“灰尘落身上,拍拍就掉了。掉不了的,洗洗就干净了。洗不掉的,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心没脏,就不算脏。”
林秀眉抬起头,看着静慧师太。
“师太,我的心,真的没脏吗?”
静慧师太看着她。
“夫人恨不恨那个害您的人?”
“恨。”
“恨不恨自己?”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现在……不知道。”
“恨自己的人,心是乱的,乱的心,不是脏的心。”
“等您哪一天,不恨自己了,心就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