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诚,湖南人。从记事起,我就总能在身边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我想看,是它们找上我的。小时候我以为是所有人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的。它们只找那些它们觉得好欺负的人。
一、厕所里的手和头
我上初一那年,刚开学不到二十天,就撞上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凉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在老教学楼上的,课间我肚子忽然疼了起来,拧着劲儿地疼,像有人在肚子里绞。我跟老师说了声,攥着一卷卫生纸就往厕所跑。那间厕所在老教学楼一层最里面的拐角,我从没去过,平时大家都用新楼的厕所,这间又旧又偏,门上的绿漆已经起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隔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灯管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厕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蹲下去解决的时候,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的凉意,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紧,像有人贴着你皮肤吹气。可我没法想那么多,肚子实在疼得厉害。等我解决完,站起来冲水,水声“哗啦哗啦”地在空荡荡的厕所里来回撞,刚要开门出去,头忽然晕了起来。不是普通的晕,是天旋地转的那种,眼睛前面一阵一阵黑,耳朵里开始嗡嗡响,接着是“咔哧咔哧”的杂音,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话筒。
我扶着隔间的门板,闭着眼睛等这阵过去。这种反应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每次要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之前,都会这样。我的手指在抖,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门板上的绿漆被我攥得涩。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想走到洗手池那边洗把脸。就在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厕所门口飘进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离地不到两米,像个模糊的圆球。它的形状像一个人头,轮廓模模糊糊,五官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可那头太真实了,长长的,披散着,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它悬在半空中,没有脖子,没有身体,就那么孤零零地飘着,在厕所门口的上方慢慢旋转。日光灯管的光线穿过它的身体,它的轮廓微微着暗红色的光。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我想跑,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黏在地上抬不起来。我把自己贴在墙上,脸也冲着墙,两只手死死抠着墙砖的缝,指甲掐进水泥里。我不敢看,不敢动,不敢出任何声音。我不知道这样躲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我的胸口。
等我觉得它飘到了厕所中间的位置,离门口有了空当,我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冲出厕所大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走廊的半空中飘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胳膊、腿、手掌,一块一块的,全都模模糊糊,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一样,在昏暗的走廊里慢慢旋转。它们没有血,没有肉,只是一个一个模糊的肢体形状,切口处是暗红色的雾气,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还在微微颤抖。一根手指从空中飘过,指尖朝上,像是在指路。
我尖叫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我掉头就往走廊另一头跑,书包在背上哐哐地砸着后背,鞋带跑散了,踩了一脚,差点摔倒。我冲出了教学楼的后门,一头扎进操场上的阳光里。阳光刺得我眼泪直流,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操场上好多同学,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聊天。他们看见我脸色煞白地从教学楼里冲出来,有人笑了,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阿诚,你撞鬼啦?”
我没有回答。我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我没有跟他们解释,因为我知道,解释了也没人信。我从小就知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进过那栋老教学楼。所有在那栋楼上的课,我都逃了。老师找我谈话,问我去哪了,我说我在教室自习。他们骂我,我不吭声。我宁愿被骂,也不愿意再踏进那栋楼一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知道。
二、学姐讲的故事
这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直到初二下学期,我被选进学生会,负责宣传工作。学生会里有个学姐,比我高一届,初三的,个子高高的,皮肤很白,说话特别爽利,跟那些软绵绵的女生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你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上了,可我又不敢说,只能拼命找机会接近她,帮她干活,听她安排。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时间长了,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她有时候会跟我讲一些学校的事,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学校几年前出过的一桩大案。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整理文件,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一边翻着表格一边随口说“你知道我们学校几年前出过一件特别大的案子吗?”
我摇摇头。
她把表格放下,用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大概五六年前吧,学校转来了一个男生,上初三,可他已经留级两年了,实际年龄比同班同学大好几岁。那男生不是来读书的,是来混的,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打架斗殴,谁都不敢惹他。别的混混都喜欢骗小姑娘,可他不。他盯上了学校里的一个女老师。”
“女老师?”我插了一句。
“嗯,大专刚毕业,分到我们学校的,才二十二三岁,比那男生大不了多少。那男生不知道怎么威胁她的,具体做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最后逼得那个女老师跟他生了关系。维持了很长时间,那男的对她又打又骂,女老师受不了了,提出分手。”
学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男的不肯。有一天晚上,他约女老师在学校见面。老教学楼,就你死活不肯进去的那栋。”她的眼神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虚。
“晚上九点多,教学楼已经空了,他把她带到厕所里,活活掐死了她。掐死以后,他慌了,又回去拿了刀,想在厕所里把尸体肢解,一块一块运出去。可他还没弄完,动静太大,被巡夜的校工听见了。校工报了警,警察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厕所里,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一片血泊上。那间厕所的地上、墙上、隔间门上全是血,听老教师说,清理的时候用了好几瓶消毒水都盖不住那股味。”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像在描摹什么形状。
“后来那间厕所就封了。可听说还是有人在那附近看见过不干净的东西。有人看见厕所门口飘着头,有人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哭声。还有人见过一个没有头的身体,在走廊里慢慢走过去。”
学姐讲完这个故事,还笑着补充了一句“你说吓不吓人?”她笑的时候,我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我没有告诉她,初一那年,我就在那间厕所里,看见了一个飘在半空中的、长着头的、模糊的圆球。我看见的那些胳膊、腿、手掌,在空中慢慢转着,像被什么东西切碎了,还没拼回去。它们一直在那里,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在那间废弃的厕所里,等着下一个推开门的活人。
我没有告诉她。直到她毕业离校,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个在厕所里被肢解的女老师,就是我在那间厕所里看见的。那些飘在空中的手和脚,那个没有身体的头,是她。
三、奶奶家的哭声
后来我读职专二年级,住在奶奶家。那段时间我经常用mp3听歌,晚上躺在床上,耳机一塞,什么烦恼都忘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照例躺在床上听歌,mp3里放着一流行歌,歌手的嗓音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雨棚上,滴滴答答的,和耳机里的节奏混在一起。
可唱着唱着,那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男歌手的嗓音里开始混进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的、苍老的,像砂纸磨着生锈的铁。起初只是背景里隐隐约约有一道杂音,像是录音没录好,我没在意。可那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最后盖过了原唱,开始唱起了一我从来没听过的歌。那歌没有调子,只有几个音节翻来覆去,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她唱着唱着,忽然把我的名字插了进去——“阿诚……阿诚……你回来……你回来……”
那声音像一根冰凉的针,从耳膜扎进脑子里。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下耳机。雨棚上的雨声突然变得清晰,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窗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我的心跳。我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在对面的卧室,门关着,灯是灭的,门缝底下透出一丝黑。
我喘了几口气,又拿起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这回我不敢再听歌了,我翻到mp3的目录,切了几纯音乐。前奏很正常,钢琴声干干净净的。我松了口气。可还没听完第一段,耳机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女人的哭喊声。不是唱歌,是哭,撕心裂肺地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哭声里混着含混的字句,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她在喊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了嘶吼。
我第二次扯下耳机,手指一用力,耳机线断了。断口处露出了里面铜色的金属丝,mp3从床上滚下去,摔在地板上,电池盖崩开了。
就在这时候,奶奶的房间里传来她的声音“阿诚——阿诚——”
她在喊我。奶奶的声音很清楚,不急不慢,和平常喊我吃饭、喊我写作业一模一样。雨还在下,雨棚上的水声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上头走来走去。